2011年11月20日星期日

今日佳句

来自哲学合作社上叶峰一个访谈

我个人认为,维特根斯坦哲学,就是因为哲学家们放弃了二元论但在认知科学兴起之前又无法想象大脑中这一千亿个神经元如何工作、如何会思考,由此才产生的一种哲学。

其实这只是整个访谈中不太重要的一句,用来凑合博文标题的。我觉得有价值的内容摘录如下。黑体是我加的。

就目前的哲学研究来说,我个人最不满意的还是,很多哲学研究者不够重视科学知识,尤其是不能全面地、均衡地重视我们所有的,从物理学到进化论和认知科学的知识。很多遵循中国哲学传统、佛教哲学传统、欧陆哲学传统的哲学研究者,不能正视科学知识,甚至对科学过分无知。这种对科学的忽视甚至无知使得他们的很多论断显得很幼稚、无趣,就像有了现代物理学以后再去看古希腊物理学中的一些争论一样。即使在分析哲学内部,很多人也不能全面地、均衡地重视科学知识。尤其是很多人忽视现代认知科学关于我们自己如何获得感官和知觉印象、形成概念、思考、使用语言、行动等等的知识。五十年前我们对自己如何获得感官和知觉印象、形成概念、思考、使用语言、行动等等,还只能靠哲学上的内省、思辨来研究,但今天的情形已经很不一样了。认知、语言使用和行动的主体不再是一个不透明的黑匣子,一个神秘的“心灵”。我们已经可以开始以科学的方式去研究感觉、知觉、概念、思想、语言使用、行动等等,即我们可以提出关于大脑的认知结构的假说,然后在这些假说的基础上仔细分析感觉、知觉、概念、思想、语言使用、行动等过程,分析它们的构成成分,描述各成分的功能,它们的相互作用方式等等。这将比传统哲学中基于内省的思辨要更深入、细致、丰富得多,也更难、更有挑战性得多。这将使得我们有可能构造足够复杂、深入的,有足够实质性内容又足够精确的理论。与之相比,传统哲学中仅仅基于内省的理论就要显得简单肤浅、模糊、缺乏实质性内容了,显得幼稚了。即使你坚持对这些问题的研究除了认知科学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哲学维度”,你也不得不承认认知科学提供的是硬证据、硬知识,是你的“哲学维度”要适应认知科学而不是相反。而且,随着认知科学的研究越来越细致、丰富,我很怀疑那个所谓“哲学维度”对我们的认知、语言使用、行动等等还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我们将面临的是,对认知、语言使用和行动的传统哲学研究从哲学分离出来,这一波新的哲学科学化潮流。回过头去看,所谓“哲学的语言转向”其实是个逃避,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分析思考心灵或认知主体的基本认知能力、构成成分等等而做逃兵,转向考察表面上更看得见摸得着的语言。但毕竟是一个心灵或主体在使用语言,将心灵或语言使用者当作一个不透明的黑匣子,不打开它,不假设它的结构、成分、各成分的基本功能等等,不可能对语言使用有真正彻底的解说。

就学习态度、方法来说,我个人认为,在学习哲学中很重要的是要摆脱崇拜心理。我自己一开始也是因为相信哲学是最深奥的学问,哲学家是最深刻的思想家,才对哲学产生兴趣。后来才慢慢失去了这种崇拜心理,转而以平常心对待所谓“伟大哲学家”。崇拜心理会使得一个人对各种哲学理论失去健全的判断力,失去质疑、分析、批评的动机,也使自己的眼光和知识领域变得狭窄,除了自己崇拜的某个人的著作,对其它知识都没兴趣去了解,最可悲的当然是陷于一些明显是荒诞、无聊或肤浅的理论而自以为那才是最深刻的。简单地说,一开始就不要相信过去某个“伟大哲学家”会有后人不可超越的智慧,使得自己只能战战兢兢地去领会他的思想,而不敢想象批评、超越他。其实人的智商大都相近,没有太大的差别,而后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比过去的所谓“伟大哲学家”看得更远、更清楚、更深刻,这应该是常态。不会有什么经过了几十年的广泛研究、评论还不能被人理解的深奥思想。……哲学上的一个所谓革命性理论,其中有价值的东西往往很快就成为一个常识性的观念,可以很简单地陈述,不论正确与否都没有什么深奥难解之处。而这些哲学理论往往缺乏清晰的、经得起推敲的细节,它们显得深奥仅仅是因为没有一个细节是清晰的、经得起推敲的,一旦深入细节一切就都糊涂了。理论的开创者本人也只是糊里糊涂地说说那些细节,继承者们不能将其发展,将其精确化、清晰化,而只能尽力“阐释”那些糊涂话,这让那个理论显得很“深奥”,但其实这是个误会。精确加复杂度才是真正的深奥,而模模糊糊中的“深奥”其实是自己心理投射的结果,只是自己在想象模模糊糊中有什么极其“深奥”的东西,然后就信以为真了。

学习哲学史有两种方式:钻研原著和阅读现代的阐释性教科书。我相信除了一些很极端的情形,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必要钻研原著,那是浪费时间,而且对现在的很多哲学学生来说,这已经是极大地浪费了时间。假设教科书中对一个经典哲学家的思想已经有十种不同的解释,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研究哲学问题而得到启发,那么这十种不同的解释中究竟哪一种最符合那个哲学家的原意,这一点完全不重要,很可能是不符合原意的一种解释才是有启发价值的。你也不必担心原著中还有什么这十种不同的解释都没有挖掘出来的宝藏,那种概率太小了,完全可以忽略。所以完全不必担心别人嘲笑说“你没读懂xxx”或“你误解了xxx”。因为xxx的本意究竟是A还是B、C、D等等,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A、B、C、D本身有没有道理,有没有启发意义,有没有人反驳或改进过它们。重要的恰好就是找出多种可能的、更清晰的、更进一步的阐释,因为原著的作者很可能根本就没想得那么深、那么清楚。这是放弃了崇拜心理后学习哲学史的方式,即不必假设原作者一定有什么最深奥、最深刻的,隐藏着的思想。那种“没读懂xxx”或“误解了xxx”的担忧是假设原作者天然地高过我们许多,需要我们战战兢兢地去领会。其实更大的可能是相反,原作者本来就不清楚,而经过了许多年、许多人的分析、探究后,各种不同的对原作的解释已经远远地超越原作了。

传统哲学显得不同于且独立于科学,都是因为假设了科学不能完全描述的所谓“主体”,这或者是明确的二元论者所说的灵魂,或者就是模模糊糊地称之为“主体”的东西,但他们显然不认为这个“主体”仅仅就是自然事物、生物-物理系统,因此才有了所谓先验哲学,也才有了分析哲学中从“主体”的角度看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各种内在论与外在论之争、先天真理、deflationism等真理观、对content的各种思辨、对形而上学必然性的思辨,等等等等。如果认知者、语言使用者、行动者、生存者仅仅就是自然事物、生物-物理系统,那么这一切争论都需要重新考查过。其中一些问题因为预设了虚幻的、不存在的“主体”而变得无意义了。(对于有错误预设的问题,我们既不能回答“是”,也不能回答“否”,只能指出那个问题的错误预设。)其它一些问题可以重新表述为科学问题。剩下的哲学问题就仅仅是:究竟还有没有所谓“主体”?

2011年11月10日星期四

【译文】“庞氏骗局”尚不足以概括社保之恶

原文:“Ponzi Scheme” Doesn't Quite Cover the Evils of Social Security

共和党初选现在成了关于社保的选战。德州州长Rick Perry一如既往地指责社保项目就是个庞氏骗局。而Mitt Romney试图靠为社保辩护来重振其竞选势头。Perry一马当先且支持率还在上升,看上去这会是大选的一次预演。

那么社保是个庞氏骗局吗?就其本身来说,是,但这还没完全概括其性质。实际上,社保远比庞氏骗局更恶劣

将社保项目比作庞氏骗局,既准确又必要,因为这样就捕捉到了它经济上根本的不可持续性。庞氏骗局不可持续,因为其承诺的回报背后没有相关的生产性投资,而仅仅是由其不断招揽更多新傻冒交钱的能力来支撑的。有人说社保不是庞氏骗局,因为它有权力强制吸收新的付款人。但那也没法保证这种算术能行得通。打从一开始,社保的付款人数与受益人数之比就一直在下降。这些数字众所周知,Charles Krauthammer又把它们给精炼了一下:“1940年社保开始按月发放时,每位退休老人由160个职工供养。1950年,这个数字是16.5个;今天,3个;20年后,只会有2个。”

Krauthammer接着描述了其后果。为了让骗局继续下去,必须从每位新入局的受害者身上榨取得越来越多:“1940年,一般的职工只要交出他工资的0.2%就能维持当时退休人员的生活;1950年,这个数字变成了2%;今天,11%;20年后,会是17%。”与此对应,社保项目返还给每位新付款人的越来越少。恰如Andrew Biggs所见,这是社保与庞氏骗局的又一个相同点:

和庞氏骗局一样,社保项目给早期参与者投入的资金带去了惊人的回报,因为他们只给社保体系交了区区几年的钱,却能在退休后一直享受收益。1950年退休的人按其纳税额计算获得了20%的年收益率(恰好跟Madoff对其投资者承诺的回报一样)。

一位1950年出生的工薪收入者在这个体系中会得到大约2.2%的回报率,这比受担保的政府债券还低。而今天开始工作的人,回报率只会有1.7%左右。

在不远的将来,这个回报率会变成负的。也就是说,社保带给每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的前景,是未来40年的无谓损失。这么看来,社保项目强迫新人加入的权力,让它变得更坏。至少,一个私人性质的庞氏骗局会自生自灭。当受害者发现自己被骗,骗局就完蛋了。但社保是你无法逃脱的庞氏骗局,就好像Bernie Madoff东窗事发之后被提升为了财政部长。

这让我想到社保与庞氏骗局最关键的相似之处。Krauthammer和Biggs都认为,社保的初衷不是欺骗。他们大错特错。社保不是个真实的投资项目或者保险计划,因为其税收收入没有投入生产性的实业,而是马上就被花掉了。但从一开始,它就是被包装成貌似正常的退休金计划来推销给美国人民的。就连一群南卡罗莱纳州的茶党支持者们都这么看待社保体系。他们告诉记者:“我们在社会保险里投了钱的”,“它不是政府补贴(entitlement),它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还有,“那就是我投入社保的钱——我有权拿回来。”

这些人是几十年来这场惊天大骗局的受害者。在经济意义上,实际情况是,他们掏给社保的钱早就没了——而法律现实是,他们以为自己应得的利益根本不属于他们。法庭裁决已经明确,政府没有义务给他们什么,除了国会选择付给他们的无论几个子儿。

残酷的真相是,社保的受益人们被忽悠相信他们只是在拿回一份退休金计划里属于自己的钱,但其实他们只是又一群福利领受者。他们拿到钱不是因为他们在投资账户里有钱,而仅仅是因为华盛顿的政客们为了取悦压力集团,用福利来买他们的票罢了。

如果社保真的是个福利计划,那它可谓是史上最没必要的福利项目。这个体系的主要受益人是中产阶级。但中产阶级,根据定义,是社会中不需要福利的一部分人。将中产阶级与穷人区分开来的标志性特征就是,他们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来为自己买单,自力更生。

中产阶级能挣够钱养活自己并且积累起储蓄。这正是社会保险的邪恶之处。它公然反对和阻碍储蓄,特别针对中产阶级。

富人和穷人往往能逃脱社保之害。富人的收入超出了工资税上限,所以只有相对很小的一部分被社保征税。穷人有多种税收减免,如将社保税返还他们的收入税抵扣。但中产阶级无处可逃。他们没穷到能获得税收减免,但他们所有或大部分的收入都要缴全额工资税。他们在全部工作年限内都会看到收入的13%(算上雇主承担的工资税份额)从工资单上被吸走。

想想这个数字,13%,再把它跟全国的储蓄率——普通人将其收入置于真实的生产性投资项目中的百分比——比一比。在多年徘徊于0(并在金融危机之前短暂地低于0,也就是说,储蓄净值为负)之后,全国的储蓄率一度爬升至7%,现在位于5%附近。社保压制了这个数字,一方面直接攫取了中产阶级职工13%的收入,令其无法转化为储蓄,另一方面是通过诱骗潜在的储蓄者们以为自己已经为退休生活存下了钱。压低储蓄率导致中产阶级私人财富大规模缩水。而对整体经济来说,这意味着主要的资本生产阶层提供的资本大规模地流失。

这就是社保将自力更生的大多数变成又一个福利国家压力集团的机制。中产阶级职工本可以通过勤奋储蓄变成“隔壁的百万富翁”,现在却被鼓励成为隔壁的福利寄生虫。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巧合或者“非意图的后果”,再动脑子想一想。社保的守护者们拼死阻拦了所有可能会将中产阶级排除在社保体系之外的改革。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那么激烈地反对会减少小康人士所得收益的“经济状况调查(means testing)”,这也是为什么政客们在70年代投票让社保收益随工资增长而非按通胀调整。他们不希望社保变成仅仅让老年人摆脱贫困的最低保障项目,因为这样一个项目与中产阶级的福祉无关。这个体系的支持者们下决心要让中产阶级依赖上社保,因为这能让后者成为大政府永远的后盾。

中产阶级经济上的独立地位总能给腐败和暴政体制制造麻烦。其他的社会阶层都很容易被收买。最富的人能通过裙带关系被搞定(想想Jeff Immelt和通用电气),而穷人可以被利益许诺所诱惑和煽动。但社会的另一部分,中产阶级,人数够多也够有钱,可以不听国家的话,保持独立,让嗜权的统治者芒刺在背——直至中产阶级福利国家的降临。

这让我们看到社保的终极之恶:它给我们的政体带来的严重破坏。如Robert Samuelson最近观察到的:“1960年,国防是政府的主要职责,占联邦开支的52%。2011年——即便身处两场战争之中——它也仅占20%,并且比例还在下降。而社保、Medicare、Medicaid和其它退休项目构成了非利息联邦支出的大约一半。”联邦政府的主要工作曾是保护我们的生命和财产,现如今变成了给不工作的人送支票。

于是乎我们有了一个极具欺骗性并且不可持续的社保体系,它压制个人的资本积累和整体经济的增长,让自足的多数人蜕化成了跪在国家脚下的乞求者。这整个体系在智识上是不诚实的,在经济上是毁灭性的,在道德上是败坏的。

仅仅是个庞氏骗局吗?真是那样我们就太走运了。

用典型政客的话来说,我们将要开展一场“全国大讨论”,讨论如何以最佳和政治上最为妥当的方式结束这场骗局。但无论如何它就是一个骗局,一个无耻的谎言,我们越快摧毁它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