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4日星期二

地方竞争与央地分权

由秋风这篇《欢迎广东模式、重庆模式的竞争》联想到最近读过的《英国普通法的形成》一书。该书总结了13世纪后英国普通法的几个要素:

  1. 以地方王室法院或中央王室法院为核心的明确的、统一的法院体制
  2. 有关土地占有的大量实体法
  3. 土地案件中统一的诉讼形式
  4. 对侵害人身和动产的违法行为加以分类
  5. 采用陪审团对刑事案件进行裁决

作者特别强调了“普通”(common)这个词中“普遍的正义”这一层含义。在一个根本性而非技术性微调的意义上,每个人必须受到覆盖全国范围的法律的平等保护。也就是说,法下的权利平等,不仅仅是针对不同身份的个人而言,也需要不同地方的司法裁决遵循同一准则。这就意味着,司法体制不能太过地方化,以至于成为地方权力的工具,即便国师们为其戴上了“地方竞争”或“联邦主义”的高帽。试想一下,一个自身不分权,也在司法等事务上很大程度上不受外部干预的“地方”,其实未始不能被看作一个小号的集权“中央”。秋风还曾经声称,“‘封建’跟‘专制’是完全相反的两样东西”。可是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在某一方面,比如打老婆问题上,权力最终下放到了家庭而排除外部干预,那么单就这件事而言,以家庭为最小单位的封建和家庭内部的专制一点也不矛盾。不要笑,想想150年前美国爆发南北战争的主要原因与此是否有些相似。

就英国当年的司法改革而言,普遍而平等的正义是通过令状制度、王室法院和巡回审判来实现的。(神明审判和决斗裁决逐渐被陪审团取代亦是重大成就,但那更多地是技术上的。)显然,不能排除国王有借此敛财和扩权的双重动机。但关键在于,人们在地方法院之外有了别的司法救济渠道可供选择,审判由此可以更好地隔绝地方专制权力的影响,更接近普遍正义。在更广的意义上,司法体制一定的中央集权化反而是分权:原本集中在地方贵族手中的各种不同的权力,被分散了一部分至中央。随着司法改革及由此而来的法律人职业化、独立化,英国人的自由也扩展了。依此来看,死刑复核权收归最高院是中国司法改革停滞倒退后唯一的亮点。而在重拳“打黑”的重庆,我们看到的是地方化推动社会进一步远离普遍的正义。

所以,比地方竞争更重要的,是地方与中央之间权力的去中心化和相互平衡。无独有偶,这也是美国复合共和制的精髓,只是进入20世纪后天枰失衡,过分歪向了联邦政府。还是那句话,自由往往是在不同权力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独大的权力,无论是掌握在中央抑或地方手中,都极有可能是自由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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