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9日星期五

中国特色

按:此文系中午闲时草就。道理很浅,本想模仿一把陈嘉映清淡澄明的文风,未遂。

我们已经见到太多次这样的论辩了:一派说应当如何如何,因为这是普世价值,另一派就说对方太天真,不考虑国情;另一种情况是,一边说,现在的制度下出了什么什么事,所以不应怎样怎样,另一边就说,你看人家美国也是这样的,你不是老说美国好吗,连美国都搞了,我们还不该继续搞吗?

两种情况下的后者,是已经被很多人指出过的,时而“中国国情”时而“与国际接轨”的辩证法。从自由不自由、有多少自由这个方面去考察,这种逻辑有可能倾向于在中国造成一种特别不利于自由的局面。也就是说,在各种不同的问题上,中国人享有的自由都有一个上限,那就是美国(或欧洲)人能享受到的自由。美国人被管得多的事情上,当然中国人至少也是要被管到这个程度的;至于美国人不怎么被管的那些事情,与中国人关系不大,因为国情不同,不能生搬硬套嘛。

我见过有人看到美国政府干预市场了,立即欣喜若狂。其实这与他有多大关系呢?即便有影响,通过各种渠道传导过来,是利是弊也未必一时就能盘算清吧。自然,他高兴是因为美国在经济管制问题上更像中国了,似乎这样一来,中国的经济国家主义的正当性又增加了一些,从而政权的正当性也增加了一点。

刚刚看到的一个例子是有人为清华的“又红又专”辩护。在断言“没有任何一项20世纪的科学技术,不是肇端于国家行为的军工”,以此说明“又红又专的必要性”之后,作者写道:

而接下来的逻辑的问题就会是:为什么民主国家如美国就没有它们的又红又专大车间呢?仅以美国为例,首先,航天航空国防领域的实验室机构(e.g. NASA)不可能不握在zf手里,再天天哭着喊着民主的国家也一样。再者,清华工科生梦寐以求的MIT也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在zf重点扶持中茁壮成长的。

这里出现了两个词,“逻辑”和“民主”。逻辑地看,写这一段话恐怕只能被理解为:因为美国是这么做的,所以中国这么做也是对的。还有更好的理解吗?好像看不出来。不然作者为什么会说,他突然谈及美国是顺理成章的“逻辑”呢?如果这一理解没错,那么显然作者是认为,政府控制科学的问题上要向美国看齐,但民主问题上不必。当然这种论调我们见得很多,但对此作出解释的作者很少,如果不是没有的话。

由此出发,再往前多走几步,就是面对别人的批评,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没犯错的时候,也一定要把对方也拉下水,说“你与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此,昆德拉有句狠话,大意是:你们把所有人都说成是刽子手,这样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在幼儿园和小学里我们也都见过,某个小朋友(也许就是我们自己)被老师发现犯了个什么错,第一反应不是“老师下次我会记住的”,而是“××也做了,不信你问×××”。一篇谈药家鑫的文章里也说,“他们站起来往往开头的第一个字不是‘我’就是‘他’,‘我’就是我没说,‘他’就是他先说的。”(当然,这要更恶劣一些,因为还敢说自己没干。)这样的小朋友长大以后入朝从官,面对批评当然首先不会一条一条说自己哪里没做错哪里真错了,而是直接骂回去:“你丫也不干净!”(虽然,其引用的资料大都是对方国家媒体的公开报道,甚至还有政府文件,而己方有些被别人批评的事情是不愿见光的。)

上面说的似乎大都是保皇党。其实,拿“普世价值”说事的自由派,未必没有问题,而且未必和对方不是一个问题。民主不民主,人权不人权这些问题上,是个人都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立场,貌似公正地各打五十大板其实最无聊,但这些事情不是这里要说的重点。要问的是个逻辑问题:一些自由派和保皇党拿美国说事,是不是都隐含着“美国这么做了所以我们这么做也对”的预设?这个道理,我想我不大可能比陈嘉映说得更好(显然,下面“民主”可以替换成很多别的词):

我们本来关心的,是中国是否应当施行民主制,……但随着思考和争论的推进,我们就可能来到有没有普适价值这种问题上。我的看法是,中国当前除了民主制,别无合理的选择。然而,我看不出这跟民主是一种普遍价值有多大关系。……即使大多数国家不认为民主可欲,照样可以论证民主对我们是好的,否则第一个民主政体怎么为自己提供辩护呢?在我看,论证中国是否应该并可能施行民主,用不着管民主普适不普适,若能表明民主制对我们是好的,那还不够吗?

对呀,中国完全可以有“特色”,为什么不能有呢?中国与美国某方面一样或不一样,这个当然都可以有,一样了算是巧合或者所见略同,不一样那也再正常不过。但中国特色,也完全可以是比美国或欧洲人更自由,更少来自权力的钳制,为什么不可以呢?

纽约的出租车有牌照限制,而且好几十年了,数量只有微不足道的增加。这个我们该学吗?我们已经学了,也取回了和他们差不多的糟糕结果:市民打车不方便,同时凝结了垄断收益的牌照价格是车价的十几倍,司机上交的份儿钱又过高,钱都让公司和政府赚了。我们的专家们为《劳动合同法》严格的解雇条款辩护时说,德国就是这样的,我们立法时就对他们有所借鉴。于是该法正式颁布实施后我们的失业率马上开始追赶德国,出现农民工回乡潮。而在欧洲频现主权债务危机,美国联邦财政受医疗支出拖累,长期前景也开始显得黯淡的时候,我们又要向他们学习,信心满满地开始建设全国统筹的强制性“福利”体系了。

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了,原来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不分派别地陷入了以他者为圭臬,视他人所行为真理的误区中。那么,他者对我们还能有什么意义?以日本地震后大多数情况下民众自发形成的良好秩序为例。我们不能仅仅因为日本是个什么“发达”或“先进”国家,就去学习他们的文明习惯。美国也是个“发达”或“先进”国家,我们要不要去学习卡特琳娜飓风之后他们的混乱乃至抢劫等犯罪行为呢?我们如果要有秩序,要排队,不争不抢,那只能是出于我们自己想要秩序而不要混乱。只要不是和洋人一起排队,他们在自己地盘上规不规矩对我们来说就没有太大意义。但有一种情况例外:我们原本不知道事情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现在我们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我们多了一种选择。这时,他者怎样,对我们就是有重要意义的。用刘擎的话说就是:

我们可以将启蒙理解为由于“出走”而获得的“视野转变”。这种转变是由于看见了“别样的生活”所激发的反思意识,而并不需要任何“发现真理”的假定。

并且,常说的“中国特色”也未必是铁板一块。首先从时间上来说,二十多年前的中国就和现在有明显不同,那为什么政治体制就不能同样有明显的变化呢?而在空间上,恐怕大多数的所谓“特色”,不在nation这个层次上,无论是文化还是经济。说文化,太多了,随便举个例,东北人不会像广东人那样上午九点开始“喝”早茶。说经济,挨在一起的浙江、江苏、上海,早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就有说法,三地分别是私营、集体、国有经济主导,各有特色(当然现在没什么集体成份了);即便是同一省内,苏南苏北也不同吧。那么,为什么还要“上下统一思想”和体制?另外还可以问,需要“坚持”的“特色”,还算不算“特色”呢?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真是要“坚持”整齐划一的所谓“中国特色”,至少也该做到逻辑自洽。总不好在花钱搞万国来朝的时候说现在的体制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轮到公车改革或者官员财产公示之类事情的时候又说“凡事都要有一个过程”,不能“盲目追求社会公正”吧。

2 条评论:

  1. 你和他讲法律,他和你讲政治,你和他讲政治,他和你讲民意,你和他讲民意,他和你耍流氓,你和他耍流氓,他和你讲法律!你讲国际接轨时,他讲中国国情;你讲中国国情时,他要国际接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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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话说大约15年前,我刚毕业,在1家中科院的单位混。单位不给发工资单。码农们不忿,领导出来训话:外企也是这样的!
    1师姐问:他们不发我们就不发吗?另1前辈曰:吾儿在M$,每月都有工资单。
    这个给我印象非常深刻!时时反省该师姐之问。
    1年后跳至某外企,验证前辈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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