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4日星期五

We are all Austrians now

在豆瓣上说过一句这年头流行借鄙视小众里的流行事物来自我标榜,为这类货所利用的被批评对象包括南周南都、刘瑜、林达、张五常、薛兆丰、铅笔社等。奥地利学派这两年在中文网络上的一群小众里比较火,自然也要成为被鄙视对象,尽管鄙视者中有相当多的人比他们的攻击目标还要蠢得多。一种常见的批评是:奥派认为“逻辑可靠的,事实是不可靠的”,事实不能证伪理论,所以理论永远是对的。这一批评之所以产生,首先确实要归咎于奥派在中国的某些宣传者对其方法论作了过分简单的理解。为此我也翻译过一位当代奥派学者的一篇小文章以正视听。粗略点说,对于经济这种复杂现象,理论永远是简单的,那么在一定程度上,绝对地区分对错没有意义,只有某时某地前提假设适用与否的问题。就像那篇小文中说的,这是个经验问题。

不过,有些情况下我们确实可以说,某个理论是错的。假如有人对我们说,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商业模式:开个乳品店,每天进20箱特仑苏,然后以进价的八折,卖出去100箱,这样即便扣去税费房租,那也是暴利。你会怎么说?显然,这不是个经验问题,逻辑上就不成立。米塞斯证明社会主义计算之不可能,就类似于此——那是逻辑上的不可能。

另一方面,对这种(被歪曲来作为靶子的)方法论的攻击,其实也完全适用于若干主流经济学家。比如聂辉华最近与他人合作的一项关于农产品价格的研究。擅长法与经济学的Ptolemy兄和科班出身的经济学博士刘晋华老师在我的GR分享下各自作了精彩的批评。我也班门弄斧地说了几句,总结一下,增加一点,差不多就是这些:

  1. 有学者认为,扣除各种成本和税费之后,中间商“其实没什么盈利”。其实,即使有些人利润比较高,那也是因为农产品运输销售的风险极大,很多菜卖不掉就要烂掉,有风险溢价在里面。即使是更适合保存,从而可以短期囤积炒作的蒜、姜等,也是有人赚有人亏。如果要对此进行讨论,不谈风险是没有意义的。很不幸,聂文恰是如此。
  2. 聂文假设中间两个环节都是完全垄断。现实中这几乎不可能。卖菜不像电信壁垒那么高,一要技术二要巨额资本。只要买个机动三轮,不怕辛苦,谁都能干,跟其它行业比起来,基本上零门槛,所以谈不上什么完全垄断,连寡头都难说。当然了,具体到某个村,也不排除有可能经常去收菜的就一位。但不能就这么认定完全垄断。既然没有壁垒,本村村民和其他菜贩可都虎视眈眈着呢,这位菜贩要是压价压得太离谱,没准儿哪天就有人跟他抢货源了。
  3. 现实中的流通环节也并非都如聂的模型那样分层。在我家小区旁边有比较大的超市,里面裹了保鲜膜的菜含有不菲的仓储成本,加上中间环节,肯定是比较贵的。但附近也有菜场,里面都是直接从农村进货的个体菜贩,菜都比超市新鲜,且价格比超市里低两三成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中间环节就只有一道。如果上午去得早,菜场外还会有亲自来卖菜的农民,不交摊位费,但会有城管来收一点“卫生费”,并且他们不到中午就要往家赶,急着卖,所以菜价比二道贩子还要便宜一点。这样中间环节干脆就没有了。买过菜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这能套上什么模型?至少不是“层层垄断”。另外,场内占着摊位的菜贩,时间越晚菜价也越贱,到晚上可能就超低价打包甩给饭店的采购人员了,如果仅仅统计一大早菜场里的菜价,那确实比较高,但按时间一拉平,可能菜贩们的利润真的也没那么丰厚。
  4. 最让人不满的,是这么一篇脱离现实硬套模型的文章,竟然就敢给出政策建议。理由仅仅是他们用数学“证明”了的一个命题:“批发商和零售商之间的非一体化与一体化相比,在非一体化下零售价格更高,销量更少,总利润也更低”。能勉强和现实挂上钩的,只不过是象征性地点缀了他们自己调查来的,沃尔玛、超市发和不知哪里的一家社区店少得可怜的几种价格。回过头来看,聂的那几句话着实讽刺:“最近,居然有人说农产品涨价与中间商无关,认为中间商无法赚取超额利润。这是一种典型的市场原教旨主义观点。”敢情他拍脑袋编模型就不是原教旨主义了。

恐怕只能说,像这样的主流经济学东东,是一种典型的模型原教旨主义。靠编模型而不是实证工作出名的左派大牛斯蒂格利茨不也是嘛,编着编着模型就把它当现实了,根据他和Greenwald的模型,阿罗和德布鲁错了,市场不是帕累托有效的。我就奇了怪了,世界不会单单因为他们经济学家办公室里的小黑板上推导出什么就有啥变化吧。难道说,阿罗50年代的论文写出来了,市场就是帕累托最优的,动摇不得;等到斯蒂格利茨80年代的论文发表,市场就摇身一变,浑身都是漏洞,政府官员马上就有动机有信息有能力实施管制,出现帕累托改善了?本来市场就不保证提供任何人们想要的结果,所以它是不是有效的,要视何时何地何种标准而定,没有统一的答案。最要命的是,这是个经验命题啊,可数学模型是分析命题,没有任何经验内容。缺乏现实中两种情况的对照,用数学能“证明”什么呢?

科斯在1997年Reason杂志的访谈里说:

I don't reject any policy without considering what its results are. If someone says there's going to be regulation, I don't say that regulation will be bad. Let's see. What we discover is that most regulation does produce, or has produced in recent times, a worse result... When I was editor of Th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we published a whole series of studies of regulation and its effects. Almost all the studies--perhaps all the studies--suggested that the results of regulation had been bad, that the prices were higher, that the product was worse adapted to the needs of consumers, than it otherwise would have been. I was not willing to accept the view that all regulation was bound to produce these results. Therefore, what was my explanation for the results we had? I argued that the most probable explanation was that the government now operates on such a massive scale that it had reached the stage of what economists call negative marginal returns. Anything additional it does, it messes up. But that doesn't mean that if we reduce the size of government considerably, we wouldn't find then that there were some activities it did well. Until we reduce the size of government, we won't know what they are.

这么一对比,斯蒂格利茨之类的主流经济学家跟某些中国特色的奥派有什么区别?简直可以套用弗里德曼的那句话了:We are all Austrians now. 哦对,我忘了,区别是有的:政府官员热爱良心爆棚的斯蒂格利茨们;对什么奥派,那从来都是避而远之。所以前者可以用他们的模型玩弄市场,折腾老百姓。政府保佑闭门造车的主流经济学家们,政府必叫他们得饭碗,阿了个门,善了个哉。

4 条评论:

  1. 我不喜欢铅笔社从来不是因为经济学的问题,因为我经济学知识太差了,不过我不喜欢他们在谈论诸如美国政治的时候那种无知者无畏的态度,那种明明和事实与历史不符的时候那种目空一切的口气,很多他们的粉丝对美国知道的少点的,可能就真以为美国就是他们说的这样了。有时候我觉得,这种不加研究就胡说八道的作风(起码在这件事情上),是不是和当年党宣传“美帝人民生活水深火热”一样存在着“欺骗”(也许是他们有意,也许就是无知)读者呢?

    比如之前某奥派读者在twitter上大谈特谈日本在19世纪师从自由主义的英国,印度在20世纪学福利主义的英国导致了两国国力的差异被我痛批。因为这完全就不符合历史么,日本整个19世纪学的就是德国,除了海军以外。后来另一位又用自由主义至上的经济学理论来回答某follower关于“隔壁邻居喧闹自己是否有权起诉”的问题,并且生造了一个解释就是喧闹制造的噪音对自己的耳朵制造了伤害,导致自己身体受到影响,有权起诉云云。而英美法早就有了trespass to property和nuisance的区别,根本不需要凭空制造一条法理出来。除了不读书,我能说他们什么呢。

    而且我觉得奥派好像也不是小众,我个人感觉twitter上的都是奥派的样子。难道党用墙区分出来的,除了反政府的一小撮,还有非主流经济学的一小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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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对了,对于上面我说的他们用自由至上主义经济学的引用,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属于这一流派经济学的内容。我记得那人的意思是说property都必须具有物理属性,知识产权什么的都不是来着,引来别人的争执,然后提出这个问题质疑,然后那人给了自己的答案。

    至于是不是这个流派的说法或者根本就是这个人的曲解,我就不能分辨了,毕竟我经济学底子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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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你说的这个人看来是Murray Rothbard的信徒。他的东西很好懂的,随便看看也无妨。

    我以为,南周都是小众,对老百姓没什么影响力。更不要说奥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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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模型至少是诚实的,它会告诉你它假设了什么,经过怎样的过程得到现在的结论,你无论赞同与否,你不能说人家在骗你,而不用模型信口胡说,本质上是在推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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