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1日星期五

巫术

豆瓣上有位友邻分享了一篇介绍所谓“金融物理学”的文章。第一句话是:“因为成功地预测了2008年7月原油泡沫和沪指2009年7月泡沫的爆破时点,金融物理学渐渐走入了大众的视野。”两幅图后,进一步说明:“2009年7月的时候,香港的林行止先生曾著文介绍过金融物理学家们的即将到时间的对沪指的预测,其后被证实预测正确。”

这个预测当时似乎还挺轰动,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相关的报道。这位Didier Sornette的团队(不幸其中还有几位中国人)在7月上旬上证综指位于3100点附近时,预测A股的泡沫“将在7月17日和27日之间破裂。”不过历史数据表明,17日到27日共7个交易日,指数仅一天收阴线,27日收盘3435点,比16日收盘高出约260点。把时间延长一些,上证综指整个下半年的最低点是9月底,2640点左右,比金融物理学家们预测“中国股市崩溃”时所站的3100点仅仅低了大约15%。后来大盘如何反弹,以及中国股市现在的点位,大家都知道了。得知这就是“成功”和“正确”的预测,我突然有种想代表亚洲宣布自己也是个股神的冲动。

诸位还可以去欣赏一下经济学家Mark Thoma如何嘲笑这位号称用复杂性方法研究金融系统的Didier Sornette先生。Thoma说:Economists know all about complexity theory. There's a reason (many actually) we don't use it.

哈耶克在The Pretence of Knowledge里用过一个球赛的比喻,来说明为什么对经济这样的复杂系统只能作模式预测(pattern prediction),而精确量化的预测恰恰是不科学的:

A simple example will show the nature of this difficulty. Consider some ball game played by a few people of approximately equal skill. If we knew a few particular facts in addition to our general knowledge of the ability of the individual players, such as their state of attention, their perceptions and the state of their hearts, lungs, muscles, etc. at each moment of the game, we could probably predict the outcome. Indeed, if we were familiar both with the game and the teams we should probably have a fairly shrewd idea on what the outcome will depend. But we shall of course not be able to ascertain those facts and in consequence the result of the game will be outside the range of the scientifically predictable, however well we may know what effects particular events would have on the result of the game. This does not mean that we can make no predictions at all about the course of such a game. If we know the rules of the different games we shall, in watching one, very soon know which game is being played and what kinds of actions we can expect and what kind not. But our capacity to predict will be confined to such gener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events to be expected and not include the capacity of predicting particular individual events.
想想贝克汉姆2001年世界杯预选赛最后阶段对希腊踢进的那个任意球。据说有体育经济学家估计出这个球对英国经济的贡献是一个多亿英镑。(对不起,这是凭记忆所写,找不到权威的出处。但相近的数字也出现在德国世界杯上。)我很想被科普一下,号称研究复杂系统的准“经济学家”们如何能预测到英国人意外所得的这一亿多GDP。这需要在贝氏起脚时知道他右腿的精确摆动速度,踝关节的精确角度,足球和草皮的接触面情况,鞋面和球体碰撞摩擦时的各种参数等。由此得出球的起始速度向量和旋转的角动量,再根据当天的气压、空气湿度、风速等计算其飞行路径……哦,如果是在此之前就要能预测到比分会暂时僵持在2:2,还需要复杂系统学家们像哈耶克说的那样能判断出二十多个有自由意志(至少看上去很像是有自由意志)的灵长类生物在此前每一秒钟里身体主要器官(没准儿还要精确到细胞)的运行状况,否则无法从得知足球会两次(合规地)跨过一个队的门线,并且同样两次跨过另一个队的门线。现场几万名观众制造的声音当然对球员亦有影响,也需要作为影响因素添加进去——如果我们只把考虑的范围限定在球场内的话。

等到以同样的精度把全世界而不只是一个体育场覆盖在内的时候,在科学界混不下去于是改行干经济的复杂系统学家们就可以宣布他们的成功啦。

原谅以上这位只是依稀记得大学里两学期物理课还学过什么的家伙的胡言乱语吧,显然我的用意不针对科学,所以谢绝鄙视。不过说真的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物理学或者说数学里的三体问题已经那么复杂了,那么考虑到比质点复杂不知多少倍的人,考虑到个体数目远远超过三个的金融或宏观经济问题,无论是主流经济学还是非主流的什么混沌、非线性、系统方法,研究者们哪来那么充分的自信,可以给出量化的预测?看看那位Didier Sornette按上面预测A股的标准对美国股市(主要是标普500)同样“成功”和“正确”的一系列预测,我都快觉得谢国忠是先知了。其实,稍稍一想就能得出结论,在所有学科中,社会科学家们研究的是最复杂的现象。尤其是宏观经济学家,自诩其研究能把我们生活中从牙签到商品房在内所有产品的总价值一网打尽。物理学家一次实验里才有几个粒子?发射月球探测卫星也不过要考虑太阳地球月球等几个屈指可数且有固定轨道的物体。可我们每个人要靠多少个神经元多少个细胞来行动?全世界60亿人又有多少个神经元多少个细胞?谁能收集到它们的全部状态信息,并据此做出科学的预测?我想你未必都知道自己明天精确到分的出门时间。而你早几分钟还是晚几分钟出门,来得及坐公共汽车还是不得不打车的差别,不知又会对整个经济造成怎样的蝴蝶效应。

对研究复杂性问题的圣塔菲研究所的Agent Based Modeling方法,刘晋华老师是这么解释的:

圣塔菲研究院的模型展示的是,基于对个体相当简单的假定,但是由于个体之间的交互影响(interaction),往往会导致模型出现异常复杂的动态过程。我觉得圣塔菲里说的“复杂”指的是这个“复杂”。而这个复杂——interaction往往不被主流经济学承认,因为他们的假设大多基于同质代表性个体——representative agent,但是又是十分重要和有意义的研究内容。当然了,我看到的是他们研究的积极内容,对于一些人尝试利用圣塔菲的那个SWARM去预测现实市场的经济行为,我同样觉得是非常荒谬的。圣塔菲的意义在于(当然是我觉得),即使对个体如此简单的假定,整体往往能够演化出非常非常复杂的结果。而现实社会真实个体往往更为复杂,那么社会真正的复杂性不知道要“复杂”到哪里去了。而主流经济学往往还在执著于同质的个体性假设,对系统复杂性的过度简化,往往也是其结论不够稳健的原因之一。
我的理解,这类模型是用来说明世界之复杂的隐喻。所以我还是对其有多大用处保留怀疑。我们真的需要这些模型来告诉我们世界有多复杂吗?难道我们不是每天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看到自己和他人没什么严格规律的行为,并观察到社会涌现出的各种复杂现象的么?而且这些模型所在的电脑本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在逻辑上,部分绝无可能完全表达或预测整体。《推理的迷宫》里“预测与无穷倒退”那一节就讲到过这个问题,计算机甚至无法自我预测。(可以参见此书的一篇读书笔记。)对宏观经济来说,这样的模型既然不可能穷尽世界之万一,只是个隐喻,继续做出更多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有识者可以教我。

当然,作为普通公众,对科学的这些好奇或者疑问不会阻止我们对性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问题作出判断,即无视世界真正的复杂性,用表面上形似科学的方法来预测股市,纯属巫术,与科学没有关系。即便这些人打着“××物理学”或“复杂性科学”的旗号,也与靠易经炒股的大仙们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4 条评论:

  1. 那 。。。 楼 主 能 解 释 下 为 什 么 投 行 、 基 金 赚 的
    比 一 般 人 多 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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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那就是科技创新。科技创新对经济的影响显然是巨大的,而科技创新本身也显然是无法预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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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gaohan_cn
    金融业,据我所知,一般都是高度管制的,门槛很高,并且有纳税人的钱兜底,利润私人化,风险社会化。能不赚吗?

    @慕容飞宇
    完全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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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在所有学科中,社会科学家们研究的是最复杂的现象”

    不可看轻自然科学阿。每个学科都有惊喜。宇宙的未知远远多于地球上的。
    也许只是不能把不同学科研究方法嫁接起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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