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8日星期五

民主

关于民主,一位朋友的马甲在一个帖子里贴了庞德《普通法的精神》中的一段话:

历史总是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17世纪,王权至上的观念被视为进步的表现。人们总把国王视为社会利益的保护神而希望授予其审判权,并幻想着国王能忠实而仁慈地行使这一生杀予夺的权力。故而他们对律师们创制用以约束王权的法律恨之入骨,视《大宪章》之类的法律为散发霉味的垃圾。在他们看来,国王的意志就是法律,法官仅仅作为国王的代表行使审判权,所以不论国王何时因何事而作出的决定,法院有义务不折不扣地遵守执行。18世纪,政治的重心从王权转移至议会,议会被视为最高权力者,它所制定的任何法律,法院都必须遵照执行。时至19世纪末,政治的重心又转入被选的多数派,他们被当作公共福利的救星,是多数派和为民请命的群体,应赋予他们审判权,以便忠实地执行这一权力为社会谋福利。因此,在他们眼中,律师们从18世纪民权宣言中发现的那些陈旧的先例和法律镣铐已经成为窒息和钳制人民主权的紧箍咒。他们甚至深信,法官只是代表人民行使审判权……普通法对待国王、议会和多数派一视同仁,它只在法律所确认的范围内遵从以上三者的意志,但他们要接受这样的警示:你们要根据上帝和法律来统治这个世界!……普通法院将拒绝执行超越这些限制的任何行为……这一态度在法理上称为法律至上原则……滥觞于封建君主与臣民的权利义务关系。从历史角度考察,早已蕴含于日耳曼法……遵循判例原则、法律至上原则、陪审团审判原则是盎格鲁-美利坚法系三大特色。

这位朋友自己接着说:

长子并非贤于幼子,多数并非优于少数,长子继承制、多数表决制仅为防弊而设,仅有工具价值,自身无神圣可言。崇拜集体理性与崇拜个人理性,同属权能哲学之僭妄,终必为人民权力而牺牲权利。“进化论理性主义”“发现法而非创造法”正为划定经验理性边界而设。人民绝对主权论与君主绝对主权论同样危害立宪政体,无限立法权或创制权即专制权力。宪法为既有天然权利之确认,而非人为发明权利、设计社会。置民主于立宪之上者,已步入偶像崇拜之路。爱民以德者,须知节制人民权力,正如节制一切权力。追求人民绝对权力,势必首先毁灭立宪政体,而人民权利随之俱尽。自希腊至于近世,民主派政治家以民主侵蚀宪政,司法屈从于立法,终至于群众政治直通领袖独裁,昭昭在人耳目。

忍不住推荐之,并班门弄斧地跟了几句:

在中国主张民主,若是为了抗衡僭主,分散权力,那么问题不大。但若将其偶像化神圣化,后患无穷。过度民主的美国即是前车之鉴,更不必说老欧洲。而在僭主既除,宪政已立的社会,民主不是善,不是美德,不是正义之源;它是工具,是治理技术,是不涉正义时的决策程序。在此之外,它只是用来护卫宪法,防范暴政重临的相互平衡的诸powers之一,不是什么应该至上的东西。《控制国家》,民主控们应该一读,再读,三读。自由只有在权力的夹缝中才能存续。分权(更准确地说是权力去中心化)的重要性,任何时候都不应低估。

重新翻了下《控制国家》,看到斯科特·戈登引用耶维内利(Bertrand de Jouvenel)一段关于“历史表明国家权力的分量稳定增长”这一论题的话:

民主学说的历史提供了知识体系通过社会风气得以传播的一个明显的例子。人们把它当作自由的基础,它却为暴政开辟了道路。它是为了充作抵御权力的屏障而创造出来的,却以为权力提供它曾经拥有的在社会领域中扩展自身的最适宜的土壤而告终。

于我心有戚戚焉。

6 条评论:

  1. 刚去看了这个帖子,越看越觉得大多数国人对于制宪会议和美国革命前后的历史了解的非常混乱而浅薄,我个人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能写一本有关制宪会议的书,把事情经过表述清楚。

    对于元非兄认为的美国过度民主,我倒觉得美国越来越专制了,尤其是总统这一块已经跃居另外两权之上,三权分立的制约也越来越难以驾驭一个energetic executive branch了。也许在美国的历史中,19世纪末的国会和上世纪中期的法院都曾经主宰过这个国家的命脉,但他们权力如潮水般有涨有落,只有白宫则是在两党的不懈努力下持续强大,乃至70年代水门事件后国会的一系列旨在约束白宫的立法最后都折戟沉沙,专职化的倾向已经日渐明显。

    今天茶党虽然能给奥巴马一个shellacking,但是initiative还是在单一执政官的行政部门手上,延缓而不能扭转,这才是我对美国前景的悲观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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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Victor老师不用写书了: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84730/

    至于说“美国越来越专制”,倒也可以这么说。但这是挟民意以专制,说到底还是民众对所谓民主政府索取得太多。民主不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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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觉得Victor对行政僭越的悲观有些过多了。无论怎么专职化,社会重大议题的方向还是掌握在民选政治家手中的。日常政治,技术官僚化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坏处。纵然有不够民主的缺陷,却也做不出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元非对民主政治神圣化的警惕,我觉得也有过虑之嫌。现实中的民主国家,倒也没有哪个真把民主当神来供着,天天开政治大会过集体生活。放眼当今全球,无论民主威权,何种宗教信仰,个人对财富和私人生活的追求,前所未有的得到跨文化的肯定。消费主义如此根生,政治冷漠而不是民主狂热,或许是民主制度更大的威胁。

    成熟民主国家,大多也都做到了权力去中心化。我觉得决定因素,在社会层面,而不在制度设计层面。权力不局限于政治机构内的直接决策者,而是扩散到经济和意识形态领域。即使政治制度如中国,权力的多元化,也让政治去中心了一些。相反,社会力量不发达的地区,即使实现政治民选,也更可能是选举民主。

    比较而言,美国可谓限制公共权力做得最好的国家了。欧洲国家就更不用说了。但欧洲也没有这么糟糕啊。 也看不出来有宪政被颠覆,走向奴役之路的迹象。相对运用暴力,伤害基本人权的黑老大而言,欧洲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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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国家权力稳定增长的命题,我的看法是,国家管制的数量和范围是稳定增加。但我觉得这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分工加强,社会生活更复杂造成的。

    libertarian反对的福利社会的扩大,在我看来,也有progressive的价值。基础教育,基本社会保障的扩展,让社会中大多数个人更有尊严的生活。这些都促进个人对民主宪政共识的认同。

    社会力量的壮大。公权力的拥有者的权威稳定下降。这些是宪政一旦确立,不易被颠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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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那个书我看过,但问题在于那本书仅仅围绕着制宪会议本身来说,很多背景性的东西都略过了,因为对于美国人来说都该是常识。举个例子,人权法案里面有要求一定要有指定目的和范围的搜查令才可以进门搜查的文字,看似很平常,但却是针对独立战争前英国宪兵拿着内容含糊指代不明的搜查令的一个改进,或者说是对过去的一种错误的政府行径进行的一项纠正。

    还有很多当事人的出身背景履历言论对于他们在制宪会议的行为举止产生的作用,这也是该书所欠缺的。有时候甚至年龄和代沟都能解释为什么宪法会成现在这个样子,老一辈代表都畏惧王权所以反对一人总统制,而年轻一代没有经历革命前王权的肆虐却遭受了革命后各地议会过度民主化的麻烦,所以支持energetic presidency的都是james wilson, hamilton, madison等30出头没有结婚的青年人(老婆没讨总是小么)。

    可要按我这要求写,估计我这辈子写不完,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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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我倒不认为总统集权化是挟民意而来,而是人性的一个弱点,就和古代封建王朝一样的堕落化进程。比如1936年罗斯福landslide,但这不代表美国人民支持他和supreme court对着干;1972年尼克松landslide,也不代表美国人民支持他出兵柬埔寨。很多时候,人民只是笼统的做出个选择,但具体的政策执行,往往会出现领导人错误解读民意的现象。

    而且这是一个难得的跨党派现象,尼克松集权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和充斥在联邦各级政府机构里面的民主党员斗,所以把各项大权都集中到了白宫,这点和民意没什么关系。肯尼迪集权白宫也是为了避免被繁琐的官僚体制所蒙蔽,重蹈猪湾事件杯具,才在古巴导弹危机的时候直接现场遥控大西洋舰队的。尼克松喜欢监听热衷三流小偷作风也没有啥民意支持,而是个人道德品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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