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9日星期六

David Brooks vs Edmund Burke

从华尔街日报和The Weekly Standard到纽约时报,David Brooks明显愈发粉红。不幸的是,在纽时待了这么些年后,他依然没有停下左转的脚步。对比一下他两篇结构类似,均为在当前语境下比较两位前哲理念的专栏——一是2009年10月的边沁vs休谟,二是最新的汉密尔顿和伯克——可以看到一年多前还愿为民间鼓与呼的他,今天如何一边倒向政府,为腐败浪费和财政隐患张目,以至于把汉密尔顿描画成一个小丑,同时歪曲伯克。保守主义或“现实主义”不应是屈从于现状之暴政的借口。不应忘记,伯克强烈反对王权的扩张和权力对市场的操弄,并且是反抗英国苛税的美国独立革命的同情者。很难想像,伯克若来到现在的美国,会向奥巴马低头。他不可能认为,和平年代无谓的赤字,以及人民长期承担的巨额国债,有任何政治或经济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存在。

正如Victor老师在前一篇文章下留的评论所说:

对于元非兄认为的美国过度民主,我倒觉得美国越来越专制了,尤其是总统这一块已经跃居另外两权之上,三权分立的制约也越来越难以驾驭一个energetic executive branch了。也许在美国的历史中,19世纪末的国会和上世纪中期的法院都曾经主宰过这个国家的命脉,但他们权力如潮水般有涨有落,只有白宫则是在两党的不懈努力下持续强大,乃至70年代水门事件后国会的一系列旨在约束白宫的立法最后都折戟沉沙,专职化的倾向已经日渐明显。 今天茶党虽然能给奥巴马一个shellacking,但是initiative还是在单一执政官的行政部门手上,延缓而不能扭转,这才是我对美国前景的悲观看法。

我的回应是:“‘美国越来越专制’,倒也可以这么说。但这是挟民意以专制,说到底还是民众对所谓民主政府索取得太多。民主不应如此。”

不过litz不同意我俩:

我觉得Victor对行政僭越的悲观有些过多了。无论怎么专职化,社会重大议题的方向还是掌握在民选政治家手中的。日常政治,技术官僚化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坏处。纵然有不够民主的缺陷,却也做不出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元非对民主政治神圣化的警惕,我觉得也有过虑之嫌。现实中的民主国家,倒也没有哪个真把民主当神来供着,天天开政治大会过集体生活。放眼当今全球,无论民主威权,何种宗教信仰,个人对财富和私人生活的追求,前所未有的得到跨文化的肯定。消费主义如此根生,政治冷漠而不是民主狂热,或许是民主制度更大的威胁。 成熟民主国家,大多也都做到了权力去中心化。我觉得决定因素,在社会层面,而不在制度设计层面。权力不局限于政治机构内的直接决策者,而是扩散到经济和意识形态领域。即使政治制度如中国,权力的多元化,也让政治去中心了一些。相反,社会力量不发达的地区,即使实现政治民选,也更可能是选举民主。 比较而言,美国可谓限制公共权力做得最好的国家了。欧洲国家就更不用说了。但欧洲也没有这么糟糕啊。 也看不出来有宪政被颠覆,走向奴役之路的迹象。相对运用暴力,伤害基本人权的黑老大而言,欧洲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国家权力稳定增长的命题,我的看法是,国家管制的数量和范围是稳定增加。但我觉得这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分工加强,社会生活更复杂造成的。 libertarian反对的福利社会的扩大,在我看来,也有progressive的价值。基础教育,基本社会保障的扩展,让社会中大多数个人更有尊严的生活。这些都促进个人对民主宪政共识的认同。 社会力量的壮大。公权力的拥有者的权威稳定下降。这些是宪政一旦确立,不易被颠覆的原因。

litz说得没错,“权力不局限于政治机构内的直接决策者,而是扩散到经济和意识形态领域”。这是广义上的power了,我完全赞同,支持“撑粤语”时也提过。美国也是依靠这一点,政经体制虽已近一团稀泥,尚能保证不出多少人道问题。但未来民主控们得势的中国呢?

我也知道litz说的,西方有些人有消费主义和政治冷漠的毛病。但这是因为,他们已经被福利政府伺候得好好的了。失业照样可以悠闲一两年;到退休年龄还可以剥削年轻人,拿养老金。反正没几个政客敢动这些,投不投票,投谁的票,还有什么要紧?活脱脱一派“最后之人”的景象。但真要国家出现财政危机,不得不提高退休年龄,或者削减失业补助,或者提高学费,丫们马上就急了,该上街上街,该攻占哪攻占哪。这就是民主。我和几位朋友批评的民主神圣化偶像化,就是这一有困难就找政府,把民主政府当爹当妈的态度。大伙儿抬眼往上看,只看到政府,就都抢着找政府要奶喝的时候,民主就堕落了,成了统摄一切的万灵丹,成了偶像成了神。此种意识形态下,大政府愈滚愈臃肿,所谓独立的官僚体系也就好不到哪里去。图洛克的《经济等级制、组织与生产的结构》里讲了一个典型的例子,译者在译文中不惜用了“雷人”一词:里根政府任命的一位官员赴任后发现机关里有个人基本不上班,天天在家喝酒,于是一怒之下把这人炒了,没成想这人去了某委员会告状,声称是因为政治原因被辞退,要求官复原职,还伸手要律师费,最后得逞。

这就是奥巴马和David Brooks想要捍卫,中国的民主控们想要得到的民主政府。和伯克一样,没法不警惕。

10 条评论:

  1. 我觉得不要忽略一个基本事实,民主党和共和党之争的实质是什么?他们一个关键的差别是小政府和大政府的的差别,换句话说,是对政府与民众关系的看法不同。很多当前的现象都可以由两党之争来解释。而不是所谓民主过度云云。
    如果你要把伯克搬出来,也要搞清楚伯克的主张,以及为什么保守主义会把伯克做为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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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区别有多大么?共和党有几个人真敢动医保?美国政坛就没几个真正的小政府主义者
    http://baselinescenario.com/2010/10/14/there-are-no-fiscal-conservatives-in-the-united-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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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赞楼上的,我就从来不认为美国政坛存在所谓的小政府主义者,美国人反对过分的政府开支,但当你要砍医保社保的时候,美国人反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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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医保本来就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来捏。Obama可以这样捏,共和党可以那样捏。关键是看你怎么去framing你的话语。
    小政府主义者很多,多入牛毛。共和党的市场广阔得很。
    实际结果、政治博弈、rhetoric、民众的理解都存在不同的分野。所谓砍医保,美国人来反对,到底谁是你说的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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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说的砍医保没指代清楚,美国人反对砍的是medicare和medicaid,但对于对于obamacare的存废持不同意见,详情参阅Gallup: 60%+ oppose cuts to education, Social Security, Medic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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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ha, Brooks的文章还是很逗,很犬儒的。我还从来不知道hamilton是fiscal conservative呢。以前只注意到他是贸易保护和重商主义的先驱。看看wiki,发现他还发明了federal debt,也积极主张大政府。放在今天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左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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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我觉得人民不愿意削减福利,这和民主不民主没特大关系。毕竟请芝加哥学派管经济的独裁者,除了智利,就是天朝了。天朝如今要搞福利化,也是维稳需要,可不代表它要民主转型了。现代威权,山大王除外,基本还是要搞点民粹的。民主政府砍财政,人民最多不高兴。要是独裁者财政撑不住,取消燃油食品补贴,后果可是群众上街。整体而言,民主政府比威权政府,更有财政纪律。

    元非的担忧,是担心中国的民粹化,以及对美国渐盛的民粹风气之厌恶。作为一个坚信启蒙的人,我觉得每个公民能自己为自己负责,不去依靠政府和他人,是社会进步的表现。我也坚信财政纪律是必要的,出来混总要还(很欣赏德国人把财政纪律写入宪法的榜样)。但从私利的角度,每个家庭,无论国家是增税还是减少福利补贴(二者财务效果一样),实际收入就会立刻减少。好的公共政策,却是违背个体理性的,美国貌似进入公地悲剧困境。

    这样的困境,在很多国家,最后的化解办法,都是靠主权债务危机逼迫改革。难得有没有危机主动搞改革的例子。很多时候还要依靠IMF,扮演替各国政府背黑锅的黑脸。美国目前情况是例外。依仗美元的国际地位,借钱一点不贵。一点债务压力没有,也就难怪不用像英国一样搞austerity。

    比较债务危机下的政府表现,民主政府比威权政府更有合法性,因此更能下手改革,较少出现赖账。比较民主国家,改革能力与民主质量(形成社会共识的能力)正相关。如果民主机制运转良好,可以在危机不可收拾之前,较早达成社会共识,采取必要措施,危机解决会比较快,经济恢复也会比较好。相反缺乏社会共识,民主政治被各个既得利益集团胁持,社会对抗激烈,经济动荡会比较久。

    瑞典90年代初,也出现财政危机。但削减福利,降低工资的政策,很快就执行下来。加上其经济竞争力强,很快就走出危机。而动不动工会上街的南欧国家(尤其无耻的是国家雇员工会),历史上的财务记录一贯不好,经常用通货膨胀免债。我觉得这帮国家被踢出欧元区是有必要的。

    我觉得好的民主政治,需要公民积极参与。北欧或许是例外,那里社会信任度高,社会归属感强。但即使个人主义如美国,也有共和传统。我觉得公共选择学派,指出完全建立在理性经济人基础上的民主政治,会有大量的扭曲。在此基础上,国家应当尽可能的不添乱,这些我完全同意。但政治生活即使在最小政府中,也是存在的。即使最完善的政治制度,政治也是靠人完成的。美国当前的问题,似乎不在根本政治制度,而在于两党政治家,缺乏政治领导力;社会分裂,缺乏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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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这样的民调可以代表一时,特别是在这种经济downturn的时候。但支持cut的人络绎不绝。medicare和medicaid,以至整个的health care系统,存在很多问题,abuse healthcare的情况很多,这也历来成为共和党推动改革healthcare的主要原因之一。巨额赤字在上,他们就更有理由这么说了。同样重要的是,conservatives从心底里觉得,medicare和medicaid这些东西就是培养懒人的,共和党可能说,看那些懒人,他们就想依赖政府,不劳而获,我们应该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们也认为,政府不应该管这么多,政府已经在承担一个过大的角色,这会对健全的市场带来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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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我觉得真正的conservative和口头的conservative不是一回事吧,人人都说要财政自律什么的,为什么不先从最大的国防开支下手?conservative偏偏不提这一块。而且我看不出保守派政客们在表现的时候和别人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各州财政危机的时候,不也挺多共和党州长求助华盛顿么?这时候conservative去哪了?

    他们当然可以天天批月月讲medicare和medicaid的不是,可是他们投票呢?会有什么动作么?有什么实际意义么?众议院的各种表决有什么用呢?谁都知道众议院议长权力多大,人头多少的决定性多强,在那里出一个bill就是一个纯姿态,但号召力足够了,人民够交代了,等以后该bill在参议院折戟沉沙就可以说是民主党从中作梗了。但这不是一个严肃的议案,忽悠选民的。

    BTW,众议院这么一个纯“多数人暴政”的机构出来什么样的法案我都不会奇怪,当初制度设计的时候目的就在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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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最大的国防开支?什么时候国防开支成为最大了?历史上能超过10%就很惊人了,除了二战,多数年份都在7%以下。当前最大的开支还是social security,medicare\medicaid等等。
    对共和党,我自己的看法是,共和党并不是那么肤浅的政党。老大党啊,经历了那么多历史风霜的洗礼,能屹立不倒,是有道理的。相比于民主党,共和党的理念性更为显著,所以其整合效率也很高。所以,在医疗改革上,GOP的argument是很清楚的。Pledge to America的出台也很能说明问题。
    共和党的立法策略,旁人可以诟病,特别是民主党喜欢去这样critique。但...共和党和保守主义者不是一个简单的立法策略可以概括的。
    众议院的设计当然不是为了实现“多数人暴政”。简单多数是民主的基本制度设计。但这样,又有“多数暴政”的弊端。所以,当初还要设计一个参议院。而其基本原理来自于英国的议会,最早则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的议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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