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7日星期日

意淫

刘瑜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与记者有如下对话:

  • 记者:在你的判断中,中国人目前在观念变化这一步,走了多远?
  • 刘瑜:这一点Inglehart、杜克大学的史天健老师、台湾的朱云汉老师等人其实都做过定量研究,他们做了很规范的民意调查和分析,也跟踪了有些年头。基本上结论大同小异,就是随着经济和教育的发展,人们对民主的支持和理解、政治宽容度等都在向普世价值靠近,虽然还有差距。

于是顺手Google了史天健,看到《凤凰周刊》上对他的一个访谈。第一小节标题是“80%多的中国人认为民主比专制好”,倒还挺符合刘瑜的“普世价值”。但第二小节就是“中国老百姓要的民主是民本主义”,明显有问题。再一细看,史天健说他们在中国调查的结果是,“向往民主”和“支持独裁”两组问题的相关系数非常小。接着:

  • 玛雅:这又是怎么回事?中国老百姓向往民主,但是并不反对独裁?这个似乎说不通。
  • 史天健:……在中国有孔孟的民本思想。很多研究者都说,民本思想有民主的因素。但是实际上,民本与民主有两个重要的区别:第一,民本把政府和人民的关系定义为君臣关系;第二,政府的合法性主要在于其政策的优劣,怎么得到的权力并不是非常重要。对政策的是非标准,也不在于是否符合程序,而在于其本质,也就是所谓的实质民主。(另一个问题的结果是)将近55%的人认为,民主是政府在作决策的时候,时刻想着人民的利益,征求和听取人民的意见,政府应该为人民服务。这后一种理解,如果按照西方民主理论,或者程序民主的理论,不能叫民主,这叫无害的威权,benevolent dictator。

显然刘瑜的引用不甚准确,如果不算刚好引用反了的话。那还有什么值得乐观的?

我一直有个没有统计数据支撑的印象,中国的所谓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也好,南方报系也好,甚至韩寒,在网上似乎能呼风唤雨,其实现实中影响力都弱得可怜。我的样本当然很小,但我在网下认识的30岁以上的人,从家庭主妇到白领到企业主到官员,确实没有谁有看南方报系或其它自由派的媒体的习惯。相反,大多数家庭每晚七点还是会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而和他们交谈的经历也表明,大多数人其实距乌有之乡的立场并不远,不少人还会在质疑面前主动地为政府辩护。(另外,企业主的民族主义情绪更甚于普通人,这与一些人的猜想可能相反。)史天健的这个调查算是部分佐证了我的感觉。

所以我从来就对自由派媒体“公民意识已经觉醒”之类的意淫嗤之以鼻。或者说,“觉醒”的所谓“公民意识”根本就不是自由派意淫的那样。比如,可以看看广大人民群众对房产税的渴望,以及对该税种的程序合法性(经全国人大审议了吗)和法理问题(城市土地系国有、跟土地出让金是否重复)的忽略。还可以列举老百姓对国企控制资源、电信等所谓“战略”行业,甚至金融等服务性行业的赞同;对损害自己利益的汇率和货币政策的支持;对以“民生”为招牌,但任内房价飙升,导致相当多人实际生活水平下降的胡温莫名其妙的拥护;以及早就不新鲜的,对美日的敌视和对台湾的觊觎。再说大一点,现在的中国,远不是像豆瓣九点上反映的那样,是南方报系、自由派知识分子、港台小清新、Twitter和iPhone的天下,而是属于新闻联播、《读者》《故事会》、《月亮之上》、各种网址导航站和山寨机的。无论是自由派,还是他们爱装超越、冒充神,以显得自己高明的论敌,都别太把自己当真。和菜头看得清楚说得明白,大家都只是历史的前列腺罢了。

8 条评论:

  1. "East Asian' attachment to democracy appears context-dependent. The more abstract the context, the stronger is the normative commitment; the more concrete the context, the weaker the commitment."

    Yu-tzung Chang, Authoritarian Nostalgia in Asia, Journal of Democracy, July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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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认同自由民主价值的人,在社会中所占的比例,不是发生民主转型的必要条件。第三波的转型国家,公民社会基础好的不多。

    政治变革与大多数人的政治愿望无关。组织起来有集体行动能力的反对派,才是威权的挑战。比较几年前,我倒是觉得反对派的组织性在加强。刘被判刑也是因为组织。反对党的出现,会给党内野心家华丽转身的动机。

    群众运动的主力,未来仍然会是大学生年轻人。这些人是做法西斯的冲锋队,红卫兵,还是广场民主斗士,68运动反威权小资,我觉得是个开放的问题。对中产阶级第二代的政治倾向还是有信心的。韩寒在这部分人中的影响,还是不可小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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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在这地界上,社会意识形态对个人思想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谈民主,你让一个人自己关家里对着镜子回答这些问题没准都跟自己脑子里那个自己的口型不一样,或者脑子里那个根本就没张口。
    其次,自由民主没准就是一些人抱怨叹息的转型托载体,一个词就能完全跟上社会潮流,何必在乎冒号后面还有什么。
    “总体大趋势是好的”,这是万年不变的“社会现状”,能在主流媒体上看见的,还期待有什么新意么?

    自由组织或者个人在线下的影响力不如线上大是很自然的事情。人都是这样,发觉问题和评论问题的功力都是博士后水平,轮到解决问题的时候,一个个就都相形见绌了,而网络也倾向于聚焦前者吧。而谈到自由组织与个人,我觉得恰恰与别的地方相反,个人的能效往往比一个组织要高。下班回家,看看贴爽一下,用你的话说,意淫一番,然后继续琢磨怎么赚房钱。可能自己或者互相之间都用自由主义的“中坚力量”给自己冠名。民主转型是必然的,但是真正靠的不是这些人,如果真的在靠这些人来实现,那么转型的速度还用去问专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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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对中产阶级绝大多数第二代不抱希望。留学生群体应该都是中产阶级第二代吧,看看未名网络上的脑残们,我基本不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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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对头,大部分中国百姓对政府不满,是因为物价上涨、强拆,他们其实对谁做人大代表没兴趣,也对刘晓波没兴趣,甚至对司法公正也没兴趣,只是不再在街上搀扶摔倒的老年人了。真的向往普世价值的人,要不就钻营到国外去,要不就在网络上经营一分愤青的田地自娱自乐,对大环境不会有质的影响。但是同样不能否定的是,南方,韩寒,网络,这些东西会慢慢影响大的社会,尤其是随着八零后乃至九零后成为社会主力,这个趋势是很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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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严重同意。老百姓只在乎油盐酱醋,哪管他政治兴衰。网上民主主义者整天代表民意,大呼政治改革,只不过是老百姓再次被代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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