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9日星期日

“理论创新”

早就期待有人能写篇像刘擎的《包办婚姻的优越性》这样的文章出来。很多大学中人,中外皆是,一谈起大学的使命来(往往是在向政府或社会要钱的时候),张口就是“传承文明”,其实真正搞的都是刘擎批评的这种“理论创新”,专门颠覆传统,刻意挑战常识,只为夺人眼球。为什么?你不“创新”,出不了头啊。

曾经有那么个年代,有那么些地方,你只要展现出对本学科典籍透彻扎实的理解,就不会没有好日子过。看看奈特的博士论文,其实所谓的理论创新,即对不确定性和利润关系的阐释,只占一小部分。前面的大部分篇幅,是对新古典经济学的系统梳理。而其弟子斯蒂格勒的博士论文《生产和分配理论》,连那点创新都没了。当然斯蒂格勒后来在产业组织和信息经济学上贡献颇丰。不过那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真实世界的观察油然而生,而不是非得和张伯伦、罗宾逊夫人对着干,故做翻案文章。但现在要想在大学里混出头的,都只能为创新而创新。

比如谈到协调市场主体在经济活动中的冲突,你,如果是个不那么意识形态化的人,可能大体上会认为,首先必须让他们自己有一个机会,看能不能理性、和平地解决,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如此;如果不行,其中一方应该会诉诸司法,这时政府就有事要做了,但也仅限于事后保障判决的执行等;如果是污染之类事后处理(集体诉讼)过于烦杂,或者说交易成本过高的问题,应该考虑立法,由政府事前管制;再如果是修公路或大坝之类的事情,arguably,可以由政府来牵头,等等。但如果你按照这个思路去找案例做研究,根本没人看啊。人家期待你搞的是政府在应对经济波动和促进经济发展中的作用,产业政策啦,社会政策啦,财政政策啦……总之,你得有点新意啦,政府总得在法治之外再干点什么,为人民谋幸福吧!像欧克肖特那样的保守主义者,老强调政府只是维持规则、处理分歧什么的,人家最讨厌了。

这还算好的,至少这些搞经济的一只脚还踩在地上。更进一步的就是盘腿稳坐云中的左翼知识分子。大学里追求创新,左派自然就多起来了。我曾和两个同样倾向自由主义的朋友说,我们用不着跟左派谈什么共识。人家的自我定位就是“批判知识分子”,就是要不断“反思”,不断“批判”,不断否定。然后还有否定之否定,当然人家还可以否定这个否定之否定,再然后对这个否定否定之否定的否定提出质疑、反思、批判……和否定。你会说,饭总是要吃,日子总是要过,问题总是要处理,不是这样处理就是那样;求同存异听起来很美好,但有些“异”实在是没法存,谁也不能“既吃掉蛋糕又保留蛋糕”,总得选一个结果。但别忘了人家是在天上飘着,跟你这种脚踏实地的庸人不一般见识,没准一点儿“同”都不想跟你求呢。真正的左派啊,永远不会承认有什么共识。你要支持个什么,又不去争取左翼的声音,那你就是坐实了的反民主。你要跟他们争取共识,他们铁定又要说,凭什么你这就能成为共识?接着,“谁之××,何种**”的口头禅就要喷出来了。

所以在“批判”和“创新”下,很多第三世界国家里人们的苦难,成了“另类的现代性”。也所以,非洲、中东及其它地方层出不穷的独裁者和恐怖分子,是被全球新自由主义体系打压甚至抹杀的“多元文化”代言人和革命人士。考虑到此类言论的生猛,这里我为左翼知识分子准备了几个翻案文章的好题目,希望他们在演艺道路上再接再厉,持之以恒:

  • 谁之腐败?何种贪污?——中国政治对官僚制的超越
  • 反抗平庸、异化和全球霸权的希特勒
  • 所谓“南京大屠杀”之于亚洲想象的意义
  • 作为一种审美体验的强奸

说真的我很好奇,以左派的风格和胆识,为什么还没见过类似的文章出现。当然,我可能有些孤陋寡闻。如果有读者见识过,可一定得告诉我啊,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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