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2日星期一

整理一下关于工会和罢工的评论

在《工会迷思》和《罢工何以正当》下面都有一些交流,前者主要是和Rossonero,后者是和litz。不管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可理喻,还是心服口服,总之讨论都已停歇,所以发上来。我想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各位朋友的观点也已亮明,可能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参与讨论这个问题了。

《工会迷思》的评论

Rossonero:

  1. 无政府主义也可以说:"对同一个概念,可以给它一个规范性的定义,也可以描述性地定义它. 谁都可以幻想出一个除了保障个人权利以外不做任何事情的国家. 但如果采用描述性的定义,那么目力所及的国家, 没有一个不是系统性地用公开或隐蔽的手段侵犯个人权利. 有鉴于此,我们不得不怀疑,被他们规范性地定义出来的那个东西,叫“国家”还是否合适?"你会如何回答?
  2. "游说立法" 为什么错? 是谁的错? 应该加以纠正的是立法程序还是结社权利? 企业同样会游说立法, 是否可以说: "现实中企业之种种,是对自由企业控们天堂般的规范性定义严重的、系统性的偏离"?
  3. "公司亏损时,资方单方面将合同一笔勾销,为雇员减薪,可否?"事实是, 不计其数的公司曾经通过破产的方式毁约. 所以不能单方面责难罢工者

  1. 国家这个例子恰好写文章的时候也想到过,因为和前后文有点不搭,所以没有用。这个不是太大问题吧,“国家”前面可以加形容词嘛
  2. 估计我和R兄在这些问题上是不会没有分歧的。我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不侵犯契约自由的结社权。
  3. 公司都是有限责任的。公司法和公司章程里都有。这个不算毁约吧。

Rossonero:

1. 那么我想 "工会" 前面也可以加上形容词. 当然, 现有的政治学和经济学可能没有提供足够丰富和精确的形容词. 也许新界定的 "雇员自由结社组织" 不再叫工会, 不过那是语言问题而非实质问题了
3. 有限责任本身也无非是另一种由政府赋予的特权, 相当于说, 只有在公司赚钱的情况下才有充分履行合同的义务, 赔钱的话则可以被免除相关义务. 当然, 可以说雇员有权利选择无限责任公司, 所以关于有限责任的法律并不予以特权. 但若这样, 规定了罢工权利的法律同样不应被指责为授予某些人特权, 因为雇主有权利只与那些声明愿意放弃罢工权利的人签定合同
如果不认为关于有限责任的法律本身就是由政府赋予的特权的话, 当然可以不使用 "毁约" 这样带有感情色彩的词. 关键是, 破产的可能性使 "旱涝保收" 不再成为可能. 设想雇主宣称本企业经营不善, 必须降低工资才能维持下去, 否则只好申请破产 (于是雇员们拿到的只会更少). 很难想象自由市场和企业的支持者会指责他. 但这种行为在道德上与罢工要求加薪是否有区别? 是否也是在破坏契约自由,侵犯财产权? 在我看来, 两种行为的形式是一样的: 一方对契约的另一方提出: 改动契约的条款, 否则契约将不会得到进一步执行

1. 赞同
3. “旱涝保收”这个词我用得不精确。只是相对于企业家承担的风险而言。有限公司是历史上自发出现的一种制度安排,为了使个体户之外的公司可以区别于自然人股东的独立法人形式存在。至于现在的西方法律怎么规定,允不允许无限责任,我暂时不太清楚,就先不多说什么了吧。不过,至少可以说,破产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需要满足一定的会计准则。

补充一点。股东们要破产,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没的选的。很简单,资不抵债就要破产。有时有的选,可以被重组什么的,但那是另一个问题。并且要注意的是,一旦进入破产程序,股东的主导权就让给债权人了,股东们做不了什么。所以破产对股东没多少好处,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在有限责任的意义上避免了进一步的损失。但他们总归还是以出资额和后来的资本公积承担了损失的,最后拿不到什么。人死了不能再追债,公司法人也一样。破产如果说是“违约”,那也和工人罢工有明显区别,因为破产主体不再存续,也因此无以获益了。

《罢工何以正当》的评论

litz:

雇员单方面终止合同,不提供劳动,雇主是不能强迫雇员劳动的。也没有惩罚的办法,最多就是开除了。劳资合同是不完全合约( incomplete contract),无法规定未来的方方面面。

关于罢工的讨论,是未来应该怎么样的问题。如果更大层面,民主宪政秩序建立起来,组织工会是符合宪法原则的。消极自由角度讲,我找不到任何依据,可以允许国家或资本家,运用暴力限制雇员的罢工行为。宪法是无法禁止罢工的。

我要表达的意思,是让罢工权成为合法契约的一部分。 工会组织罢工,是要受各种法律限制的。就像英航罢工一样,首先要有员工投票的程序。企业与雇员签订协议的时候,也就会事先规定员工拥有何种罢工权利,符合什么样的程序后才能实施罢工。雇主认为工会不符合程序,还可以告上法庭。

绝大多数契约都是不完全契约,如果有完全契约的话。公司理论和新制度经济学里讲得很多。正因为不完全,所以必须是资方说了算。

宪法没必要那么细致地规定如何对待罢工。说到底这是个违约问题。开除、罚违约金,都可以。不必非得上升到权利不权利的政治高度。非要上纲上线,那只能说你非要违约,谁也拦不住你。和苏亚雷斯的手球一样,你自己承担后果就好了。但手球本身确实是不正当的。罢工也是。

我从来不反对自由结社。我只是建议那个组织不要再叫“工会”了。这两个字太臭。

litz:

看来我们对权利的认识有区别。我理解的权利,是消极自由角度,法不可禁止即可。

没区别。法可以不禁止罢工,但是契约可以禁止罢工,和禁止迟到早退一个道理。这里的禁止,意思不是要动用国家机器事前暴力伺候,而是说你罢工了就要付出代价,就要老老实实照合同规定的,交违约金走人(如果是这么规定的话)。为什么要这样?这就是我上面要讨论的,因为在签订了契约的前提下,它不正当,和迟到早退、拖欠工资一样不正当。除非契约不再成其为契约。我的观点就是,法律在这上面一定要收手,不要开这个口子。如果法条中都没有“罢工”或“strike”的字样,实际中按照它本来的性质,作为违约处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litz:

如果你的焦点在违约,有没有资本认可罢工的契约呢?

如果资本与工人签订契约的时候,就知道工人的身份属性(加入工会),知道可能面临罢工(符合法律程序下),工人响应工会号召参与罢工,就不能是违约。资本甚至不能事后报复,解雇参与罢工的人。这也是现实中的大多数后工业化国家的情况。

你所说的正当性,如果在于有稳定的法律预期,这个我也同意。所以认为罢工事宜,应当纳入劳动合同中,法律规范中。

至于工人愿意和资方签订什么合约,这个是劳资稀缺关系的博弈。工人当然可以自愿选择进入一个无故旷工送进监狱的合约,如果资本足够稀缺的话。国家甚至可以协助资本用暴力执行这个合约,如果国家够法西斯的话。

这就兜回了我这篇文章讨论的政治哲学问题(无论它多么琐碎和初级),如果我们要让罢工合法化,有什么样的理由可以支撑。答案是没有。即便左到接近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也没有过得去的借口可以让法律支持罢工。

很多人不认同凡是自愿达成的契约就应始终有效。没关系,罗尔斯也这么认为。这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平心静气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厘清一些东西。

比如迟到早退,如果是因为暴雨造成路面积水而迟到之类,那么立法在不可抗力造成违约时豁免责任,还是reasonable的。但是因为反悔,因为眼红,嫌工资低,就去要挟资方,那是另一回事。法律为何要事前规定契约中必须有(一定条件下)允许罢工的条款呢?

契约之为契约,就是要求双方在有能力执行时履行对对方的承诺。法律强行要求契约中包含允许罢工的条款,等于让契约成了self-defeated的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不再是契约了。假如在法律没有强制要求的情况下真有企业家在提供的格式合同里允许工人罢工,我没意见,佩服他/她的精神。但是,跟上篇谈论工会的文章一样,我建议他们签订的那个东西不要再叫契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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