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9日星期四

文字游戏

都来做做这道题吧:

某公司招聘新职员,甲种岗位底薪是1000元/月,每月加薪200元;乙种岗位底薪是600元/月,每半月加薪60元。注意:两种岗位都是半月发一次薪水。如果是长期工作的话,哪个岗位更好?

每次看到有人出类似的题目,给个标准答案,再津津有味地给出数学解释,顺带嘲讽一下别人,和自己(如果他自己做错了的话),我就想笑。题目用自然语言叙述得那么模糊,哪来什么标准答案啊。

比如上面这题,很多人都不假思索地认为,甲、乙两人每月的薪水是这样变化的:

500500600600700700800800900900……
300360420480540600660720780840……

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局,不过已经可以明显看到,两人“半月薪”的差距从200缩小到了60。事实上,到甲第9次加薪,乙第19次加薪时,乙的“半月薪”就将超过甲。

但这明显有问题。因为题目开头说,乙的底薪是600/月。而上面这种解释里,却没有任何一个月乙拿到的是600。所以我们应该更仔细地琢磨这两句话:

  • 甲种岗位底薪是1000元/月,每月加200元。
  • 乙种岗位底薪是600元/月,每半月加60元。

鉴于这两句话的对称结构,没有理由认为我加了黑体的两个“”字的含义有任何不同,所以两者的计算方法也应一样。既然之前的底薪为月薪,同一句话内另一个“”字的最佳解释当然也与“月”而不是“半月”有关。

这看似难以理解,其实不然。在这道题里,半月只是比月更小的时间单位,如同月是比年更小的时间单位。某人去年年薪六万,说他今年每月加薪一千,跟说他算下来一年多挣一万二,是一样的。

那么,和第一种解释类似,在按半月发薪,把月工资一分为二时,甲每月增加的薪水也要分作两份(是不是等分并不重要)。或者说,每个上/下半月的工资要比前一个上/下半月(即与上月同期相比)多出每月“加薪”的一半——200/2=100。而对乙来说,这个数字不用计算,就是60。于是我们得到:

500500600600700700800800900900……
300300360360420420480480540540……

这样,乙的薪水才真正符合了题干,第一个月拿到的是底薪,600元。至于两者的趋势,无需多言,60永远比100小,初始的差距后来只会越来越大。

好吧,结束了这一番考察之后,我非常乐意承认我的解释是利用语言模糊性玩的把戏,因而也只是参考答案之一,不是什么“最佳”。但我同样坚决反对持前一种解释者将他们的答案树立为唯一的标准答案,毕竟我们都在其中看到了硬伤。

可能会有人反驳说,“每半月加薪60元”给人的一般感觉就是半月环比增加,而不是上月同比。但这只是“感觉”,也谈不上什么“一般”,至少我就不敢苟同。退一步来讲,即使都接受这种“感觉”,那每月多少元的底薪,也决不能直接被拆成“半月薪”。换句话说,“乙种岗位底薪是600元/月,每半月加薪60元”这种话,说轻点是捣浆糊,说重一点,根本就是自我矛盾。

现在,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应该能看穿出题人的技俩了。他不说“乙按半月计薪,底薪每半月300元……”,而是先用三个本就很常用的“每月”加深你按月计算的印象,再抖出个“每半月加薪60元”,让你不由自主地把60乘上2,折算成每月120。然后又弄个“注意”,把“半月发一次薪水”这么重要的信息放进来,而这个信息与前面的按月计薪又有出入。这还是人话吗?除了故意误导,实在看不出这么说话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如果我们把时间间隔放大一倍以符合日常按月计薪的惯例,消除不伦不类的“半月薪”,再按照所谓标准答案的逻辑倒推回去,就能得到一个尽可能清楚的题目:

某公司招聘新职员,甲种岗位底薪是500元/月,每隔一个月,月工资增加100元;乙种岗位底薪是300元/月,每月月工资增加60元。如果是长期工作的话,哪个岗位更好?

这样估计就不会有多少人算错了。而数学上并没有更简单,可见原先的混乱纯属出题者玩弄模糊语言所致。

类似的一个例子是星期二男孩问题

I have two children, one of whom is a son born on a Tuesday. What is the probability that I have two boys?

这同样是个靠歧义玩死你的装屄问题。让很多人看到所谓标准答案13/27后又开始哀叹自己的智商。这一答案用穷举法来解释,就是:

但这只是几种解释之一。50%也没有错。事实上,上面给出链接的原文后就有对题目真正含义的激烈争论。但我建议去reddit的对应帖子那里看最一目了然的总结。我尤其喜欢附加的Other asshole ways to tell someone they got the problem wrong,兹翻译如下(喜欢用语言的模糊性大做文章的asshole请务必看到最后一条):

  • 据称周末出生的婴儿更多——所以其实星期二出生的婴儿不是占1/7;
  • 世界人口中大约51-52%是女性,不是50%;
  • 不同地区有不同的性别比例;
  • 精子中的X和Y染色体数量比也成问题;
  • 有些人是雌雄同体或有其它性别错乱状况;
  • 关于认识论和达致正确答案的理念,建立在我们的经验和思考具有某种坚实本质这一错误观念之上,你声称自己正经历的现实是个谎言。所有的语言都是无意义的,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是独断的。
  • 提问者有两个男孩的概率是0%,因为我们事先就知道,提问者的孩子会和他断绝关系。

对不起,我又想到齐泽克了。看过上面这些更能有效杀死脑细胞的东西之后,像齐泽克一样扯淡简直和吃糖差不多容易了。当然,还有比吃糖更容易的:一键生成后现代牛粪。而且,每一坨都是崭新的。

2010年7月26日星期一

必须保卫地方

  1. 必须“上纲上线”,把“撑粤语”运动提升到扩展个人自由的高度去看。
  2. 但这主要不是说当下在电视里听粤语的自由。事实上,广州人看的电视,大部分都是粤语播音,把一两个频道改成以普通话为主,很难说算是什么大事。单论这个问题本身,打破媒体管制才是王道。
  3. 另外一种误解是将其与排外划上等号。不过三年多前就有人辩称,捍卫粤语不等于排外。是次运动中,也确实没有明显出现上海、北京一些人身上能看到的排外主义。因此要警惕以“排外”之名对运动的污名化。
  4. 自由只能在多元化权力相互对抗的夹缝中才能得以生长。权力去中心化的意义,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这里的权力可以是广义的,即包括商业、文化、宗教、舆论势力。当然,相对于中央的地方,也是其中重要一员。而大一统,正是对个人自由的最严重威胁之一。
  5. 所以真正需要看到,也最值得激赏的,是地方意识的觉醒,和对大一统的怀疑、抗拒。在这方面,广东一直开风气之先,至少可以上溯到伟大的联邦主义者陈炯明。按照上面的思路,我们理当支持撑粤语,支持地方的兴起。
  6. 同样地,在没有广东这么开化的地方,必须驳斥“中央的政策都是好的,全是下面执行坏了”的错误认知,指出:中央也不是什么好鸟;作为个人,应乐见恶势力之间的对抗而非和谐;尤其是在地方势力相对弱小时,更不应一味支持中央。
  7. 消解对大一统的危险崇拜和对中央的盲目信任,套用慈善家茅于轼老先生“必须保卫市场”的话来说就是,必须保卫地方。

2010年7月25日星期日

应求整理全文Rss Feeds

大约两周前,有位同学可能是看到我制作的The Economist印刷版全文Feed,发豆邮问我:“可否推荐一些类似economist的全文英文杂志在Greader订阅上呢?”抱歉,今天才在这里回复。我不太清楚他是只想要杂志,还是也包括报纸。杂志未必会比报纸更有助于沉淀思考。所以这里两者都有。

对订阅者来说,最好的情形当然是站点主动提供RSS的全文输出。我不知道除了卫报之外有哪家媒体巨头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它不但有常规的分类Feed,还提供了获得联合Feed的语法。至于杂志,它旗下有The Observer,同样有Feed可以订阅,但远没有The Economist那么国际化。自己看吧。

需要绕一点路的,是官方不输出全文Feed,但通过小众软件介绍全文Feed生成网站可以轻松生成的网站。纽约书评、伦敦书评之类都是这样。这个就自己动动手吧。

最后是由于种种原因,无法用上面的方法获得全文,或效果较差的网站。其中有些可以用Yahoo Pipes解决。Blogspot支持撰写页面之后我写了三个页面,放在右栏起首,其中一个就是我用Pipes做的全文Feed列表。选摘其中一些如下,分别给出了它们的Feed地址和Google Reader的一键订阅地址(也可一次性订阅包括上面6个Feed的群组,或添加OPML文件):

  1. The Economist印刷版GR订阅):印刷版更新的周五之外有时会有一两篇旧文冒出来;已失效
  2. 纽约时报大中华区新闻GR订阅):包括中国、台湾、香港和澳门的新闻,需要注意的是,纽约时报网站明年将开始收费,这个Feed和下面几个来自纽约时报网站的Feed都极有可能作废;
  3. 纽约时报评论GR订阅):包括社论、Op-ed和读者来函,不知什么时候起还包括了某些仅输出摘要的博客内容,忽略即可;
  4. 纽约时报书评GR订阅);
  5. 纽约时报杂志GR订阅):同样包括了某些仅输出摘要的博客内容;
  6. 纽约客EverythingGR订阅):原始Feed的官方介绍是Stay up to date on everything happening in The New Yorker and on newyorker.com,我并不清楚它覆盖了多少杂志内容。

2010年7月24日星期六

光线是可以扭曲的

高善文可能是国内粉丝最多的本土分析师。这几天他一篇以研究报告形式推出的演讲稿《光线是可以弯曲的》有点轰动。扫了一眼,提三点。

  1. 他不是搞科学哲学或经济学方法论的。所以尽管谈得浅,他还是算得上头脑清醒、鹤立鸡群。哪怕我们无视山寨、草根,只比较专业人士。至少,他对经济系统的复杂性有所敬畏。
  2. 至于草根,在这个缺乏经济学基础教育,连大学里都没有类似Econ 101之类课程,甚至无数人都还会犯最低级逻辑错误的国家,无论出现多么脑残的看法,无论这些看法有多么流行,都不让人惊讶。
  3. 这篇东西现在火了,不代表那些搞趋势分析,甚至靠解读易经来搞投资研究的风水师们会有一丝消停。和有些人意淫的不同,这个言论/思想的子市场,即使没有什么钳制,也无法保证更接近真实者胜出。光线是可以扭曲的。

2010年7月21日星期三

鸿沟

Eversint《事实与价值的两分》:

(价值)命题与经验事实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龚群《重新审视事实与价值的区分》:

事实与价值……之间并没有逻辑上不可逾越的鸿沟。

看来只能说,情感主义与新自然主义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Read the whole thing. I mean, the latter one.

2010年7月20日星期二

“我们认为……”

请读者比较Raghuram Rajan在Project Syndicate上7月9日的《社会不平等如何引发了金融危机》和唐学鹏7月19日发在思想库上《美国金改方案并未涉及核心问题》中的几段话。黑体都是我加上的。

Raghuram Rajan写道:

……面对日益加剧的社会不平等问题,政府的举措就是向普通家庭、尤其是低收入家庭扩大贷款,这一措施可能是精心规划的,也或者是反对意见很少,总之收效很快—消费额增加,就业率也上升了;贷款可以推迟到将来再还。这么说可能有挖苦意味,但在历史上就是这样,面对无法解决的国内中产阶级的深层次忧虑,政府也是一直利用宽松的信贷政策作为权宜之计。

与其通俗直白的称之为增加消费,政客们更倾向于使用高雅、有说服力的词句来陈述其政策的意义。在美国,美国梦的核心因素——“拥有自己的住宅”便被政府加以利用,政府以向广大低收入及中等收入家庭提供房贷为说辞,来掩盖其扩大信贷及消费的意图。

为什么美国政府不采取更直接的经济手段呢,比如再分配、增加税收、发国债、增加开支?希腊陷入困境正因为采取了这些手段,才导致政府人员过度膨胀,开支巨大,国债达到惊人的数字。

但在美国却不一样,近几年来,再分配政策一直遭到强大政治集团的反对。而房贷政策却广受推崇,因为各方都认为会获利。

美国左派希望其选区获得贷款,右派也欢迎产生更多的新房屋业主,认为可能说服这些新业主改变其党派倾向。房贷政策是美国民主共和两党能够达成一致意见、为数不多的几个议题之一。不管是克林顿政府时期的“经济适用房”法案,还是布什政府推动建立的“业主产权”社会,都对低收入家庭房贷政策给予支持。

……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信贷也曾作为一种手段,以缓解社会弱势群体的困境,将来也还会有信贷。不需拿别的国家举例,美国历史上就有这样的例子。19世纪早期,受国内平民主义运动的影响,美国缺乏监管的银行业迅猛扩展,得到许多中小型农场主的支持,这些农场主要求借贷方式更便捷,试图以此摆脱自己落后于产业工人的困境。而农村地区的过度借贷正是大萧条时期金融业崩溃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唐学鹏昨天的文章里则有这么一段:

为了让社会的工薪阶层和低收入普通百姓看上去积极一点,社会和谐一点,美国政客们开始寻找办法,如果用传统的收入再分配政策,比如增加税收、发国债、加大转移支付、扩大社会保障,美国富裕且强势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同意的,这些政策会被“卡”住。于是,最终办法落在扩大他们的贷款身上,尤其是让他们能买房,用信贷泛滥政策促使他们买房。这是一项暂时令社会各个阶层都感到满意的政策,民主党希望其选民能获得贷款,而共和党也希望更多的新房业主产生,这会有利于右派队伍的壮大。所以,克林顿时期推出“住房美国梦”,而布什时期则有“业主社会”。美联储创造了时期最长的低利率政策来帮助“住房美国梦”计划,“二房”创造了泛滥的支持性信贷,各类住房衍生品大行其道,穷人暂时获得房屋产权,中产和富人则用房屋升值部分来进行新的消费。其实,历史早就多次重演这种悲剧,泛滥的信贷政策也是导致美国1930年代大萧条的重要原因,只不过那时候钱都贷给中小型农场主,随后农产品泡沫崩溃,大量农场主破产,农村地区的过度借贷正是大萧条金融业崩溃的主要原因。

怪不得他要说“我们认为……”。

2010年7月19日星期一

扯点宏观经济学

关于经济学初级和高级教材的差异,我的感觉是,微观宏观各有不同。微观初级教材里的大部分内容,尤其是厂商行为,从方法到结论,在十分强调博弈论和信息经济学的高级教材里都要推倒重来。而宏观的初级教材虽然也有很多诸如IS-LM模型等五六十年代的古董,但卢卡斯之后的东西,即便数学内容没法铺开,大概意思还是会给你讲到。

宏观经济学70年代以后的发展,基本上有两个要点,即寻找微观基础和运用动态分析,尽管两者不可能截然分开。前者是希望解释,微观层面的理性如何形成宏观层面的波动或无效率;后者的关键词显然是卢卡斯批判和理性预期,但很多人印象更深的可能是动态最优化和随机过程等让经济分析大大复杂化的数学方法。

由于看到一些朋友还在争论上上世纪的萨伊定律,我在豆瓣日记里贴了点资料的链接,包括曼昆的The Macroeconomist as Scientist and Engineer,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的Modern Macroeconomic Models as Tools for Economic Policy,Arnold Kling的Lectures on Macroeconomics等。有朋友看到后询问讲述近几十年宏观经济学进展的书,我推荐了一本。不过其实没必要去买书,一篇主讲微观基础的综述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足够了。

至于动态分析,实在是绕不开主流的DSGE(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但一般人也实在没必要了解太细。关于DSGE的现状、问题,及其与宏观政策的关系,我相信这篇DSGE Models and Central Banks已经足以让人看到反胃。口味更重,想亲眼瞧瞧模型长什么样的,可以去看据传是史上最包罗万象的DSGE模型。当然,肯定会有人不满,高呼超越DSGE模型。但他们的解决方案却比DSGE还要复杂得多。我知道你早就看累了,我也不想说的更多,那就再见吧。

专业能力

Ptolemy怀疑,“政府缺乏足够的专业能力管理养老金”,证据有二。一是账户巨额亏空;二是收益率连CPI都跑不赢,对参保人没有任何好处(我假定大家都知道企业缴费部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其实这两个事,是不是证明政府缺乏专业能力,得看怎么说。帐户巨额亏空,主要是因为当前养老保险制度中尚未完全消除,形同庞氏骗局的现收现付制。完全积累制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而养老保险基金收益率连CPI都跑不赢,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按照国务院规定只能投资于国债。像这样不要说股票,连企业债都不许买,怕是任谁也赚不了多少钱。投资渠道更广的大企业年金和社保基金,收益率就好看得多。当然,谁要是认为,能出台这种傻屄规定,本身就是政府缺乏广义上专业能力的表现,那我也不反对。

2010年7月17日星期六

金钱与政治

在规范性的意义上,大家都会赞同隔离商业势力与国家权力。但在现实中,这不容易做到,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完全做到。那么,一个更多地是由前者影响、操纵后者的社会,和一个与之相反的社会,哪一个更倾向于形成权力的分立,因而更不易出现暴政,更有利于个人自由?想想16世纪的威尼斯、17世纪的荷兰与20世纪的香港,再想想苏联和多少个世纪以来的中国,答案似乎不言自明。就连文化艺术也是。 在这个注定不完美的世界里,商人的冷酷精明跟领袖的悲天悯人比起来,实在是可爱得多。

但总有那么多知识分子,一提到钱就捂鼻子,笔下或口中“庸俗”、“物欲横流”,乃至“异化”之类的词倾泻而出。当然知识分子们对金钱失却平常心,有深厚的群众基础。我们对这样的例子并不陌生:一个本可享受闲暇或经济利益却主动放弃,投身于××事业中的人,甚或一个对宣传技术(艺术?)精益求精,任劳任怨的红色老戏子,靠这些牺牲赢得了高度评价。然而一旦这些吃了很多苦,也吃了很多亏,理应有所补偿的人,成名后跟商业打了点交道,比如拍广告而不是去做报告,拿了点小钱,有些刚才还在鼓掌的人立马就看不下去了,“给××精神留一片净土”的标题就会出现在报纸评论版。

如果不能摆脱这种酸腐、扭曲、阴毒的心态,如果有人提到钱时即使不是说谁靠它来干坏事,但还是本能地犯恶心,如果没法健康地看待金钱,洗去它的道德意义,将它还原为我们吃饭、看病、购书、旅行都要用到的日常之物,如果永远先验地认为有钱人、对金钱欲望较强的人,甚至主要研究经济等与钱有关问题的人,道德上低人一等,或者说低于他们知识分子一等,更认识不到经济独立对反抗暴政有多么巨大的价值,认识不到商业精神如何制约、驯服、分化危险的权力,那什么宪政、法治、自由,恐怕离我们都还远得很。

上着上着网就老了

豆瓣友邻改版,分组时看到好些名字和头像改得都想不起是谁的,还发现几个已注销,而且是主动注销。他们都去了哪里呢,我想。

刚开始上网的时候,主流上网设备还是56K的猫。33.6K的也大有猫在,至少《电脑爱好者》、《电脑报》上都不时能看到有人问起。那时Windows 95的配置优化还离不开DOS,用户还得靠《DOS傻瓜书》之类的书去学习那个16位命令行系统的操作。CCED, PC Tools之类的还有人在用,杀毒软件有KV300,Winamp是最常见的音乐播放器,Netscape比现在的Chrome, Firefox, Opera加起来还流行。只要浏览器主页没有被更老到的用户设成雅虎,还能自由访问的Playboy.com就是相当一部分网民们第一个访问的国外网站,尽管上面几乎没有什么免费内容,包括图片。那时下载超过1M的文件,几乎人人都要用网络蚂蚁或网络吸血鬼,直到Flashget推出站点资源探测器功能将它们取代。有些定期上几个固定网站,或对某个网站的全部内容感兴趣的人,会用离线浏览器。对自己支付费用的人来说,上网是一场和时间的战斗。所以很多人的主要娱乐项目还是雷神之锤和古墓丽影这样的游戏——举这两个例子是因为,它们是3D游戏的伟大先驱。当然,要能玩得起它们,往往在显卡之外还需要一个叫3D加速卡的东西(最常见的是Voodoo系列)。这不奇怪,因为此前不久人们才淘汰了播放VCD所用的解压卡,用CPU来完成软解码工作。

后来流行起个人网页。网易的100M免费空间很受欢迎。有些人买了顶级域名,做了类似布兰妮中文站、'N Sync中文站之类的fansite,还提供MP3下载。再后来,时间进入21世纪,我也不知怎地进入了一个叫“古柯艺术”的网站。年纪大一点的上海文艺青年(我是不是该说文艺中年)大概都知道它。我从那里得知,中国原来还有自己拍电影的家伙,比如一个叫贾樟柯的就拍了一个讲小偷的片子。这部《小武》的介绍就长期挂在古柯艺术的电影页面上,《站台》似乎也有,而《任逍遥》当时应该还没拍出来。有没有放他99年那篇为DV鼓与呼的《业余电影时代即将到来》就不记得了。音乐页面里,顶楼的马戏团、水晶蝶、戈多都名列其中。这让我知道他们比知道北京的一些大牌乐队还要早。网站中还有艺术展览的资讯,因为站长是个关心艺术的摄影师。

古柯艺术的设计是那个年代我所见的网站中最有美感的。有了新的信息渠道后我慢慢减少了对它的访问。07年,或者08年的一天,我又想起这个从形式到内容都牛屄的网站,再访问www.cocaart.com时,它已不存在。

开始访问古柯艺术后不久在央视的《第二起跑线》节目里看到一个还是中学生,但已经出了张有不少东西是自己创作的唱片,还去国外演出过的人,叫田原。印象里她反复说自己的生活从听到The Smashing Pumpkins时起有了多么大的变化。在摩登天空简陋的网站上反复看她的信息,认定她是中国上过电视的音乐人里唯一可听的。只是当时我偏执地非CD不听,所以看到A Wishful Way的盗版磁带时都没有买。以至于最后不得不下载没法经常听的MP3。那时想不到,她后来会拍很多烂片,上男性杂志,甚至上娱乐节目。而她那说不出哪里好,也说不出哪里不好的第二张唱片,要等到八年以后了。

算上前面几年,十数载的时光就这么倏忽而过。消失的东西太多,几个豆瓣ID不算什么,毕竟背后的人还在。年纪越来越大,我对网络的兴趣也在减退。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像那几个ID一样遁出,心无挂碍地读书去了。

2010年7月12日星期一

整理一下关于工会和罢工的评论

在《工会迷思》和《罢工何以正当》下面都有一些交流,前者主要是和Rossonero,后者是和litz。不管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可理喻,还是心服口服,总之讨论都已停歇,所以发上来。我想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各位朋友的观点也已亮明,可能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参与讨论这个问题了。

《工会迷思》的评论

Rossonero:

  1. 无政府主义也可以说:"对同一个概念,可以给它一个规范性的定义,也可以描述性地定义它. 谁都可以幻想出一个除了保障个人权利以外不做任何事情的国家. 但如果采用描述性的定义,那么目力所及的国家, 没有一个不是系统性地用公开或隐蔽的手段侵犯个人权利. 有鉴于此,我们不得不怀疑,被他们规范性地定义出来的那个东西,叫“国家”还是否合适?"你会如何回答?
  2. "游说立法" 为什么错? 是谁的错? 应该加以纠正的是立法程序还是结社权利? 企业同样会游说立法, 是否可以说: "现实中企业之种种,是对自由企业控们天堂般的规范性定义严重的、系统性的偏离"?
  3. "公司亏损时,资方单方面将合同一笔勾销,为雇员减薪,可否?"事实是, 不计其数的公司曾经通过破产的方式毁约. 所以不能单方面责难罢工者

  1. 国家这个例子恰好写文章的时候也想到过,因为和前后文有点不搭,所以没有用。这个不是太大问题吧,“国家”前面可以加形容词嘛
  2. 估计我和R兄在这些问题上是不会没有分歧的。我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不侵犯契约自由的结社权。
  3. 公司都是有限责任的。公司法和公司章程里都有。这个不算毁约吧。

Rossonero:

1. 那么我想 "工会" 前面也可以加上形容词. 当然, 现有的政治学和经济学可能没有提供足够丰富和精确的形容词. 也许新界定的 "雇员自由结社组织" 不再叫工会, 不过那是语言问题而非实质问题了
3. 有限责任本身也无非是另一种由政府赋予的特权, 相当于说, 只有在公司赚钱的情况下才有充分履行合同的义务, 赔钱的话则可以被免除相关义务. 当然, 可以说雇员有权利选择无限责任公司, 所以关于有限责任的法律并不予以特权. 但若这样, 规定了罢工权利的法律同样不应被指责为授予某些人特权, 因为雇主有权利只与那些声明愿意放弃罢工权利的人签定合同
如果不认为关于有限责任的法律本身就是由政府赋予的特权的话, 当然可以不使用 "毁约" 这样带有感情色彩的词. 关键是, 破产的可能性使 "旱涝保收" 不再成为可能. 设想雇主宣称本企业经营不善, 必须降低工资才能维持下去, 否则只好申请破产 (于是雇员们拿到的只会更少). 很难想象自由市场和企业的支持者会指责他. 但这种行为在道德上与罢工要求加薪是否有区别? 是否也是在破坏契约自由,侵犯财产权? 在我看来, 两种行为的形式是一样的: 一方对契约的另一方提出: 改动契约的条款, 否则契约将不会得到进一步执行

1. 赞同
3. “旱涝保收”这个词我用得不精确。只是相对于企业家承担的风险而言。有限公司是历史上自发出现的一种制度安排,为了使个体户之外的公司可以区别于自然人股东的独立法人形式存在。至于现在的西方法律怎么规定,允不允许无限责任,我暂时不太清楚,就先不多说什么了吧。不过,至少可以说,破产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需要满足一定的会计准则。

补充一点。股东们要破产,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没的选的。很简单,资不抵债就要破产。有时有的选,可以被重组什么的,但那是另一个问题。并且要注意的是,一旦进入破产程序,股东的主导权就让给债权人了,股东们做不了什么。所以破产对股东没多少好处,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在有限责任的意义上避免了进一步的损失。但他们总归还是以出资额和后来的资本公积承担了损失的,最后拿不到什么。人死了不能再追债,公司法人也一样。破产如果说是“违约”,那也和工人罢工有明显区别,因为破产主体不再存续,也因此无以获益了。

《罢工何以正当》的评论

litz:

雇员单方面终止合同,不提供劳动,雇主是不能强迫雇员劳动的。也没有惩罚的办法,最多就是开除了。劳资合同是不完全合约( incomplete contract),无法规定未来的方方面面。

关于罢工的讨论,是未来应该怎么样的问题。如果更大层面,民主宪政秩序建立起来,组织工会是符合宪法原则的。消极自由角度讲,我找不到任何依据,可以允许国家或资本家,运用暴力限制雇员的罢工行为。宪法是无法禁止罢工的。

我要表达的意思,是让罢工权成为合法契约的一部分。 工会组织罢工,是要受各种法律限制的。就像英航罢工一样,首先要有员工投票的程序。企业与雇员签订协议的时候,也就会事先规定员工拥有何种罢工权利,符合什么样的程序后才能实施罢工。雇主认为工会不符合程序,还可以告上法庭。

绝大多数契约都是不完全契约,如果有完全契约的话。公司理论和新制度经济学里讲得很多。正因为不完全,所以必须是资方说了算。

宪法没必要那么细致地规定如何对待罢工。说到底这是个违约问题。开除、罚违约金,都可以。不必非得上升到权利不权利的政治高度。非要上纲上线,那只能说你非要违约,谁也拦不住你。和苏亚雷斯的手球一样,你自己承担后果就好了。但手球本身确实是不正当的。罢工也是。

我从来不反对自由结社。我只是建议那个组织不要再叫“工会”了。这两个字太臭。

litz:

看来我们对权利的认识有区别。我理解的权利,是消极自由角度,法不可禁止即可。

没区别。法可以不禁止罢工,但是契约可以禁止罢工,和禁止迟到早退一个道理。这里的禁止,意思不是要动用国家机器事前暴力伺候,而是说你罢工了就要付出代价,就要老老实实照合同规定的,交违约金走人(如果是这么规定的话)。为什么要这样?这就是我上面要讨论的,因为在签订了契约的前提下,它不正当,和迟到早退、拖欠工资一样不正当。除非契约不再成其为契约。我的观点就是,法律在这上面一定要收手,不要开这个口子。如果法条中都没有“罢工”或“strike”的字样,实际中按照它本来的性质,作为违约处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litz:

如果你的焦点在违约,有没有资本认可罢工的契约呢?

如果资本与工人签订契约的时候,就知道工人的身份属性(加入工会),知道可能面临罢工(符合法律程序下),工人响应工会号召参与罢工,就不能是违约。资本甚至不能事后报复,解雇参与罢工的人。这也是现实中的大多数后工业化国家的情况。

你所说的正当性,如果在于有稳定的法律预期,这个我也同意。所以认为罢工事宜,应当纳入劳动合同中,法律规范中。

至于工人愿意和资方签订什么合约,这个是劳资稀缺关系的博弈。工人当然可以自愿选择进入一个无故旷工送进监狱的合约,如果资本足够稀缺的话。国家甚至可以协助资本用暴力执行这个合约,如果国家够法西斯的话。

这就兜回了我这篇文章讨论的政治哲学问题(无论它多么琐碎和初级),如果我们要让罢工合法化,有什么样的理由可以支撑。答案是没有。即便左到接近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也没有过得去的借口可以让法律支持罢工。

很多人不认同凡是自愿达成的契约就应始终有效。没关系,罗尔斯也这么认为。这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平心静气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厘清一些东西。

比如迟到早退,如果是因为暴雨造成路面积水而迟到之类,那么立法在不可抗力造成违约时豁免责任,还是reasonable的。但是因为反悔,因为眼红,嫌工资低,就去要挟资方,那是另一回事。法律为何要事前规定契约中必须有(一定条件下)允许罢工的条款呢?

契约之为契约,就是要求双方在有能力执行时履行对对方的承诺。法律强行要求契约中包含允许罢工的条款,等于让契约成了self-defeated的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不再是契约了。假如在法律没有强制要求的情况下真有企业家在提供的格式合同里允许工人罢工,我没意见,佩服他/她的精神。但是,跟上篇谈论工会的文章一样,我建议他们签订的那个东西不要再叫契约了。

关于人民币升值,一个有趣的说法

汤之问棘老师说

美国短期希望人民币升值合理解释之一就是美国人持有很多人民币资产,希望在价格波动中换仓获利。

汤老师估计美国人持有的人民币资产规模“可能有5000-10000亿美元”。所以人民币一升值,他们就赚大发了。听起来是个很合逻辑的故事,至少比美国政客们的重商主义牛粪要合理多了。

问题是人民币对美元升值就是美元对人民币贬值。昨天回应汤老师时我斗胆拍了回脑袋,说“美国人持有的美元应该比持有的人民币多吧”。刚才为严谨起见去找了下美国的M2,大约11.5万亿。就算其中只有一半由他们自己持有,那也是近6万亿,还不包括存款之外的各种证券。人民币真升值,他们在人民币资产上每赚一块钱,就要在美元资产上损失6块甚至十几、几十块。而同时,人民币资产最大的持有国——请允许我再拍一次脑袋——中国,无疑会赚翻了。

我多么希望美国的舒默们和克鲁格曼们是因为如此损己利人的高尚情操而给人民币施加升值压力啊。很遗憾,他们是出于愚蠢的重商主义。更遗憾的是,我们中国的决策者除了在一些峰会之前象征性地升一点点值,敷衍一下舆论之外,都在和太平洋对岸比谁更愚蠢。

The Long Goodbye

很久没看电影了,找了张《漫长的告别》,因为读过原著小说,导演又是Robert Altman,虽然编剧之责已无法由钱德勒本人担任。结果便是人物关系改了一半,情节也随之改了一大半。这样一来故事线就过于简单粗暴,结尾也略显突兀,和这部黑色电影DVD封面的明黄色调一样莫名其妙。

刨去这些,电影还是好的。导演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情节,用了很多长镜头来造气氛,很多时候就是马洛咬着烟走路而已——看到中间我开始留意,最后发现好像还真的没有哪一场戏马洛嘴里没根烟——脑袋里还留着小说痕迹的我,也就不客气地不按暂停就去喝水、上厕所、摆弄手机。观者漫不经心,导演也工于匠心地假装如此,“常常拍着拍着就推到很远的后景,完全撇掉前景”里的演员。编剧同样毫不功利地弄出大量对主线无用的段落,甚至把原著中占据大部分篇幅,最终与主题汇合的那条线也活活改成了无关情节。这一切无疑都是为了契合马洛这个角色本身的硬汉式颓废。而这当然来自于钱德勒,酷的始作俑者。

2010年7月10日星期六

冰火两重天

我表达过对朱学勤先生的欣赏,欣赏他的良好直觉和脚踏实地。朱先生对我来说很大程度上已是过去时,他有几本书我尚未读过,却已没了兴趣。如我说过的那样,那些书是用来启蒙的。但朱先生每有文章面世,我总还是要看一下。因为先生近年来明显自他根基不深的政治哲学领域回撤到他的本行历史,于是又能写出让我有新鲜感的东西了。我一直有个感觉,朱先生说的、写的,远比他读的、懂的要少。(与之恰好相反的例子,参见汪晖的著作。)加上其一贯的好文笔,因而那些文字虽不是正式的学术论文,却颇有些嚼头。

我一般懒得表什么态。网上最不缺的就是于己于人都无甚意义的单纯表态。但是对朱学勤博士论文《道德理想国的覆灭》涉嫌抄袭一事,出于对朱先生的尊敬,我要破一回例:

  1. 如果目前公布的证据属实,则确为抄袭无疑,严重程度不下于汪晖;
  2. 朱先生有责任出来回应;
  3. 抄袭不能抹杀此书本身在中国的思想史意义(与思想意义不同,更与学术意义不同,朱先生从未真正投入规范化、体制化的学术再生产中),思想史价值也不能遮掩其严重抄袭的性质;
  4. 朱先生后来的思想活动并未太多地承袭此书,故此事对评价他之后的文字不应有太大影响,无论评价者认为其深刻抑或浅薄;
  5. 朱先生的读者不应采取双重标准

还好今天在Tyler Cowen那里看到个让人能摆脱沉重心情的事儿,相当欢乐,是关于齐泽克的

The Chinese had invited him because of his status as a communist thought leader, but he doesn't believe that they understand his theories.

"They translated 10 of my books, the idiots," says Zizek. The Chinese translated the books as poetry and not as philosophical and political works. The translators had supposedly never heard of Hegel and had no idea what they were actually translating. To make up for these deficiencies, they tried to make his words sound appealing.

齐氏著作中译本的译者和读者这下悲剧了。有什么能比遭遇偶像的公开鄙视更让人心碎的呢?做粉丝做到这个份上,也够二的了。

2010年7月8日星期四

The Economist印刷版全文Feed

上个月The Economist网站改版,去年用Yahoo Pipes做的全文RSS Feed出了点问题,正文没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就此退订。发现之后去修理好了,这两周更新正常,借机在这里再推广一下,退订的回来吧。

这个东西当初做好时Google Reader竟然不认(后来好了),只能借道一个第三方网站Dr. 5z5曲线订阅,刚看了下,这么订阅的人比用Pipes原始输出的真身还多好几倍。但我记得那里的更新有时会不及时。所以尽量还是换到原始Feed为好。不废话了,如果你用的是GR,可以直接点这里订阅。如果不是,请复制Feed地址,自行添加。一切正常的话,明天你就可以在阅读器里看到The Economist最新一期的更新了。

2010年7月3日星期六

罢工何以正当

litz光临,留了个评论,值得分享:

据我所知,工会需要一定的约束机制,限制其成员的行为,是因为单个成员有机会主义的倾向。 人人都希望搭便车享受别人的斗争成果。加入工会是自由选择(没有closed shop,union shop),加入以后遵守工会的纪律约束就不能算被迫。

国家不允许合法自由工会的存在,黑社会性质的组织仍然会出现。不把工会斗争行为合法化规范化,只会鼓励斗争的流氓化。中国在没有合法工会的前提下,工运斗争还是此起彼伏,不管铅笔社的同仁喜欢不喜欢。

雇主对待工会最简单的办法,是解雇闹事的换上愿意干活的。中国法律显然不禁止雇主这样办。可见民工荒是到了一定程度,民工也做好了回家种田的准备,工厂工作的吸引力不那么大了。

企业效益不好的时候,雇主能减薪,可是中国的现实。大多数劳动契约,也不是严格的法律文本。合约未必一定是一个死数,也可以规定议价机制。

我也觉得破坏自由契约是市场经济的第一大敌人。问题是首先要保证各种形式的契约都能被自由的缔结。工人与工会的关系,工会与雇主的关系,工会的行为准则,都需要被契约规范。

我没太多意见,反正我也不是什么社的成员。除了一点,我听说,中国小企业主效益不好的时候干得最多的还是拖欠薪资。这个就不用表态了吧。

下面的内容与这些无关。基于不同的观念,对权利的范围可以有不同的限定。自由主义者当然认为罢工不是权利。但如果罢工要成为权利,背后的正义观或者说政治哲学应是怎样的?这要求我们沿着对方的思路,按对方的逻辑思考,看看有什么是无法通约的价值抉择,什么又是类似知识论上的错误。之前我想了想,觉得过于琐碎,本没打算写进博客,但昨天和枫林仙又聊起这个,觉得发上来也无妨。

当前中国工人的低工资,是由经济发展水平(包括资本的稀缺性)、户籍制度、土地制度、重税等因素造成。自由主义者认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厂商不应为此负责。所以在没有胁迫、欺骗和隐瞒重大事项的情况下,劳资双方出于各自真实意思表示而自由签订的劳动合同符合正义,应具有合法的约束性。除非出现不可抗力导致的特殊情况导致一方丧失继续履约的能力,否则在对方没有违约的情况下自己违约,甚至组织他人违约,都是不正当的。

社会主义者们不这么认为。他们的主张中有一点需要探讨,既然工人们在工作大半年或者一年多之后有权反悔、罢工,那为什么契约刚开始履行时不罢工呢。答案可能很简单:罢工既然是工人的权利,那想什么时候罢就什么时候罢。别人行不行使权利,什么时候行使权利,你管不着。也就是说,刚签了合同也能罢工,整个合同期内罢工都没问题。

但这确实有问题。这种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的契约,对工人几乎没有任何约束力。我们有理由认为,它已不应再被称为一份契约,而只是对资方单方面的桎梏。一旦这得到法律认可,我们要面临的混乱是可想而知的。即使你对自由不自由兴趣不大,只要你还是要order不要disorder,都没有理由将罢工正当化。

上面说过,自由主义者认为在这个国家目前种种的不正义之下,一份自愿签订的契约是正当的。此类民众之间的自发合作也能够部分地,哪怕只是微薄地,弥补权力造成的不正义的后果。这种难能可贵的合作秩序理应得到我们的呵护,而非因为道德自恋或其它更加阴暗的原因来谴责。如果有人一定要否认这种合作的正当性,他能引用的智识资源可能类似于罗尔斯的“背景正义”。但背景正义要往背景去寻啊。当下中国的背景不正义是权力造成的,就该去跟权力讨价还价啊。呼吁约束货币发行结束通胀,呼吁消除农民面对的种种制度性歧视,呼吁保护农地产权……可以做的多得很。工人也好,知识分子也好,在权力面前认怂,转过头跟弱势而无辜的企业较劲,未免有些下作。

再即使你是接近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者,认为劳资双方天生不对等,那合理的做法也应该是立法强制规定合同的若干要件,事前摆平契约——《劳动合同法》正是如此——而不是允许事后折腾闹事。否则约将不约,秩序无存。

尝试了各种不同立场,我终究还是没能找到正当化罢工的理由。

2010年7月2日星期五

渐进病

按:此文乃向名文《中立病》东施效颦的致敬之作。其中“历史”事件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从前,很多体制外知识分子呼吁政治体制改革。体制内的智库人士听了,说,看看苏联,咱可不能搞休克,不然非乱不可,先推动预算民主化好了。然后就这么上书太上皇。

太上皇看了材料,心想,这些人还是太书生意气,急什么,预算民主化,说搞就能搞成吗?凡事都得有个过程嘛。你们说到底不就是反对腐败浪费么,先从官员财产公示做起吧。太上皇遂作此批复,转当朝核心阅。

核心一看,心说你这个老革命不知道新情况,现在大家谁不是一身黑,连从电力口爬上来的二把手都不干净,真一公示还不得天下大乱?连洋人都说我们的成功在于搞渐进改革,不激进。财产公示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看哪,地方上有些孙子坐的车,都快赶上我的座驾了,可以先搞一搞公车改革,整顿一下,让他们别太过分。于是,核心让办公厅下个文,征求意见。

各级官员拿到文件,私下里都说,有没有搞错,老子屁股才舒服了几天就要撤啊。当然明着不能这么说,所以下面的回应普遍是,这么大规模的涉及全国的改革措施,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定要审慎再审慎地推进啊。这恐怕不是一届政府任内可以解决的事情哟。

插播:1994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下发《关于党政机关汽车配备和使用管理的规定》,公车改革启动。“渐进”十几年后,近年来每年公车配置支出增长率20%。目前,不包括国企、医院、学校、军队以及超编配车在内的公车消费,每年为1500~2000亿。(来源:瞭望新闻周刊) 插播完毕。

所以磨到最后,就这么永久性“渐进”,或者说,渐退了。

鲁迅说,在中国,搬动一张桌子都要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