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日星期日

《政治自由主义》及其它

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中对《正义论》的思想做出重大修正,几乎完全放弃了第三部分“目的”中精心编织的道德哲学。虽然只有一处注释提及迈克尔·桑德尔,但罗尔斯在书中不断强调原初状态只是一种“代表设置”(device of representation),显然至少部分目的在于避开桑德尔在他的著作《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及论文《程序共和国和无牵无挂的自我》里对the unencumbered self这种先验主体的批评。不过他无法抛弃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因为如果要在当代重新构建社会契约论,就必须说明,此一契约如何公平,而这仅仅靠各方的同意无法证成。各方的利益可能冲突,议价能力也不同。若从现实出发,社会契约的内容将争讼不已。必须剥离影响契约公平性的条件,将各方置于同等的地位,也就是说,无知之幕的后面。非如此不能达成共识。只是,与《正义论》不同,《政治自由主义》中的重叠共识仅限于政治领域,与道德领域无涉——那属于各完备性学说充塞的空间。

但这一点还是没能博得桑德尔的认可。《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再版时他加上了《对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的回应》一文,指出,将道德与政治截然分开是不可能的。他用到了两个例子,都是美国发生过或发生着的重大政治和社会争议,一是奴隶制,二是堕胎。也许是过于愚钝,我不太理解桑德尔为何用这两个例子来佐证道德与政治之不可分。在我看来,它们即使能够合格地成为罗尔斯学说的反证,也不是特别好的例子。

南北战争前南方白人是否拥有能够支持奴隶制的完备性学说,这很可疑,但不是大问题,因为罗尔斯假设民主社会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学说或信仰。但罗尔斯也对完备性学说做出了限定,一再强调他的多元论是理性的(reasonable)而不是简单的。他专门讨论了“理性的”与“合理的”(rational)之间的区别。理性要求我们尊重、信赖他人,遵守那些同样适用于他人的原则和标准。否则我们无以共存于同一社会。而蓄奴者们很明显地违背了理性标准。一个理性多元的社会不可能容纳这么一元。我很可能是错的,但我确实看不出,这与罗尔斯主张的道德和政治的分野有何瓜葛。

至于堕胎问题,也很难简明清晰地说,天主教徒和女权主义者是因为不能超脱各自的道德学说而无法在政治领域达成重叠共识。他们的基本分歧在于,胚胎是不是人,它们是不是自由而平等的个体。这是个道德而非政治问题吗?我也不知道。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桑德尔关于道德与政治是否可分的质疑本身是无稽之谈。这很残酷,也不是个很难做出的批评,可的确很真实。

对《正义论》的回应包括但远远不限于《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追寻美德》、《正义诸领域》和《政治自由主义》。这些是几乎没有道德哲学基础的我几个月来努力阅读的,除了《追寻美德》。艰涩无比的《正义论》是我个人阅读史上阅读速度最慢的一本书。我得说,有时甚至比平时读英文更慢。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说自己读懂了哪怕一半,尤其考虑到读第三编“目的”时,此前一直逐字逐句硬啃的我跳过了不少节。我也没能被《正义诸领域》所触动,总觉得沃尔泽写的是个超长篇时评,虽然他开门见山地说根本就没打算写一部超越时代和地域的著作。这都说明,我只是刚刚跨过了政治哲学入门的门槛,需要学习的还很多。

1 条评论:

  1. 推荐何怀宏的《公平的正义——解读罗尔斯〈正义论〉》和赵敦华的《劳斯的〈正义论〉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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