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7日星期四

“血汗工厂”

在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李承鹏这篇《N+1,工会在公贿》在豆瓣上有285个人推荐。当你看到我这篇博客时,很可能已经超过三百。我很高兴,此时此刻我的朋友们还没有一个人推荐。(但我不敢担保此后会不会有。)

这么说是因为,读完李承鹏的全文,我都没有看到指认富士康在此次事件中违法的证据。间接引用、链接,一个都没有。甚至没有说富士康是血汗工厂的证据。如果硬说有的话,那就是提到了2006年《第一财经日报》的报道。为防止傻屄骂街,先声明,我不是富士康的托儿,我对它当年起诉记者是不以为然的。可起诉是一回事,是否血汗工厂是另一回事。即使这两篇明显对富士康持有敌意,后来也被秦朔自己称为“有瑕疵”的报道也承认,富士康会主动提高加班费,且在《劳动合同法》颁布之前就提供别处很难找到的社保、医保。最关键的是,只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员工的辞职都会批准。而比其它公司高出两倍的中介费也说明,富士康即便算不上大家挤破头也要进去(只有公务员考试才配得上这么说)的好单位,也相当具有吸引力。

那李承鹏下面这句话想说什么?“我听说有记者在工业区潜伏28天却没找到血汗工厂的证据,这就对了,就算找到证据也会被证明这是假新闻。”我要弱弱地问一句,他到底认为富士康是不是血汗工厂?如果认为是,那就是说他觉得自己比潜伏了28天的南周记者还要牛屄得多,心灵感应都能感应出富士康员工的血泪。如果他认为不是,麻烦谁告诉我,他写这篇文章干嘛?至于什么“相信我,最终富士康是会被证明没问题”,“下一步,富士康会组织官方媒体进驻工业园采写统一稿件”之类的讽刺,我想问问还有最起码逻辑感的读者们,这跟富士康是不是血汗工厂,有没有违法对待工人有什么关系?

观察人的行为,比听他说什么更靠谱。毕竟不管你问谁,谁都会说自己挣得还不够多,工作又累。既然工人们用脚投票的结果是富士康高出其它公司两倍的中介费,既然四十多万人在这个可以自由离开的环境中经年累月地工作而不愿离开,那要么他们都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对自己好的傻屄,要么那些认为富士康是血汗工厂的道德自恋分子(朱学勤语)是傻屄。自己选吧。

马上就会有小朋友拍案而起,说,“你丫连文章题目都不看!李先生骂的是中国特色的工会!这跟你写高盛案不说高盛违不违法却扯什么Abacus是否对社会有用不是一样的吗?”那好吧,我也懒得详细辩解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写高盛违不违法,就让我们忽略李先生前四个自然段足足一千字对富士康和郭台铭的冷嘲热讽,直接跳到他说工会的部分。不能怪记者先生无知,很久以前我也以为工会是个好东西,直到后来多看了点东西(比如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才知道,工会就是黑社会,天下工会一般黑,这个玩意儿我们还是不要的好……

2010年5月24日星期一

齐泽克

对我来说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尴尬场景类似于下面的对话: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聊天,你很正常地用到“大智若愚”这个成语,对方接了一句,也只有一句:“那是大愚若(弱)智吧,呵呵”,然后停下来,满心期待你的笑容。

我没打算说所有使用“大愚弱智”的家伙都应该被遣返回火星。如果他们只是用它来在一个沉闷冗长的段落里一带而过地调节一下气氛,或者,运气好的话,他们在一个让人完全想不到的语境中把这个旧词用出了新意用出了花儿,那我连在这个只有区区几百人订阅的个人博客上发牢骚的一点点必要都没有。关键是,像这种刚刚学会正确使用“大智若愚”的小学三年级生才会因为文字游戏中的反差而觉得好笑的说法,被你眼前这位几十岁的活体火星帝专门地、单独地、特别地,当作重磅包袱抖出来,还等着围观你由衷的欢乐,你是该像吞了片用过的尿不湿一样假笑,还是该像那片无辜的尿不湿一样真哭?

齐泽克的荤段子没那么夸张,好歹他每过一两年还会换几个新的,有时还是原创,但给我的感受类似。他的那些笑话,放到豆瓣的冷笑话小组、“笑点很奇怪”小组或者“当时我就震惊了”小组,估计连十个回复都赚不到,也远远比不上沈宏非,甚至叶子风。可他偏偏就能在中国吸引到一大批粉丝。为什么?因为荤段子后面有对电影、政治、哲学的分析?也许。很多人都对他长期、反复、大量使用的招牌句式印象深刻:“你以为a就是A吗?恰恰相反,a其实是b!”不过,抛开其中无所不能的辩证法不谈,我想求教于后现代达人,他有没有说过与此不同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他就是贵州的一头驴。

我是经常被当代中国普通人的闭塞和缺乏幽默感刺激到的。但我没想到知识界也是如此。齐泽克热的问题不是他几无笑点的笑话加让人耳朵生茧或眼皮打架的言说方式,而在于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却也能聚拢一批趋之若鹜的中国粉丝。最近汪晖把他拉来走穴,豆瓣和博客圈里好些人又都在捧他的臭脚。我的建议是:别聒噪了,洗洗睡吧。

2010年5月18日星期二

闲话几句

一看到新非公36条,我的脑袋里就冒出来一句话:看来一年半前本就不应出台的财政刺激政策终于要退出了。

中国经济崩溃论这几个月很火。不大赞同,因为老百姓被GDP主义洗脑后,国家已经可以靠通胀经济学,玩弄经济于股掌之中,同时不断扩张自己的规模,蚕食民间财富。至于非意图的后果看不见的损失,谁在乎呢?

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承认,当今各国的国债制度全是再典型不过的庞氏骗局。每个国家的主权债务都越滚越大,谁也不会真的相信它们有一天会还清,fiat money也依靠这样的国债制度才得以垄断发行。《赤字中的民主》里布坎南的呼声根本没人听。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背负相当于GDP几十个百分点的政府债务很正常,而且是“可持续的”!现状的暴政会束缚我们的头脑,阻止我们去思考诸如“国家是否应该借债”这样的根本问题。所以很希望这次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中出现几个国家破产的例子。这个世界需要每几年就有俄罗斯或欧猪这样的国债危机来提醒人们:国家不应负债,至少不能出于战争、饥荒等临时性需要之外的理由借债,将债务长期化、制度化。不然,那些出来混却根本没想过还的,还会觉得自己多有理呢。

2010年5月17日星期一

Abacus与赌博

我希望这个博客的读者们都能识破这种修辞术(rhetoric):当我们讨论A的时候,某人几乎不去分析A,却拿B来做类比。而当别人指出A和B在我们正讨论的问题上其实有所不同,不能简单类比时,他又谈起了同样不适合类比的C和D,来为A辩护……

比如普通的期货和高盛Abacus。两者都被归类于衍生产品名下,但二者的区别远远大过相同之处。生猪期货也好,原油期货也好,都以标准化的商品为标的。其价格基本上可以直接指导商品生产。即使非洲或中国某厂商生产的原油与北海布伦特原油和纽约轻质原油的品质有一定区别,两者的价格对它来说也有足够的参考意义。只要有一定的经验,了解了后两者的期价,它对未来自己面临的价格也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需求方亦然。这些商品相互是高度可替代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种原油期货,市场即可有效地传达生产所需的信息。

而场外衍生品的问题在于它们的非标准化。很多产品(虽然并非全部)都像Abacus一样,是一锤子买卖。也就是说,有多少次交易,就有多少种合约。在定制化合约满天飞的时代里,厂商等市场参与者为了捕捉市场信号,应该观察哪一种或哪几种产品的价格呢?而这些产品如果没有活跃市场,或甚至没有后续交易,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市场,不存在价格变化,那它们的意义又何在?

即使选定了Abacus作为参考指标之一,事情也还没完。参考组合中有90只来源不同的RMBS。而每只RMBS背后的资产池里都有几百甚至几千份贷款。我们知道,资本是异质的,房地产同样也是。我们不好说北京和兰州的房子有什么替代性。如果你是,比如说,亚特兰大的建筑商,或者当地一位正考虑购房的居民,又或者是贷款公司,你觉得是该市的近期房价、经济前景、地块信息对你来说更有用,还是类似Abacus中的CDS价格?如果加州和亚利桑那州的房产贷款违约增多,导致CDS价格上升,而乔治亚州一切如常,那市场波动跟你的买卖有什么关系?这个“加总”问题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主流宏观经济学,联想到哈耶克对一般均衡,对aggregate打头的那些词组的批判。我在此前的文章里提到“致命的自负”,不是没有原因的。

具体到高盛的案子,还有一点。股票和期货市场中新出现的多头或空头会立即对市场产生影响。这是好事,因为价格反映信息。至于他们是否是投机者,那不重要。但有人认为,在本案中,保尔森躲在高盛背后,竭力避免了对价格的影响,从而扭曲了市场,也就是说,阻碍了信息传播,降低了效率。当然,考虑到Abacus本来就反映不了什么信息,提高不了什么效率,这一点可以忽略。

所以,正如第一段的情形那样,继续举出铁矿石期货之类的例子来为Abacus辩护,意义不大。但如果论者后来突然说起了和A极其相似,而与B、C、D完全不同的E,那就另当别论,只能说明他还算聪明、诚实。像辉格这篇《生产分工与风险分工》,面儿上似乎是继续鼓吹Abacus的社会功用,实则在文中悄悄更换了立场,大谈足球彩票运作机理,无异于暗中承认Abacus也就是一场赌博。毕竟,要相信作为类比的足彩有促进各球队技战术水平提高的作用,还是很需要辩证法头脑的。赌博不需要这样的辩护,它有它自己的价值,就是让人在想靠撞大运发财的春梦里寻刺激找乐子。十亿美元灰飞烟灭也没什么。就像我说的,“它只是big boys之间的游戏,没什么外部性”。大家一笑泯恩仇,往后的生意还有的做。SEC纯粹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2010年5月13日星期四

为什么不加息?

明白人还是有的,有位叫sunny的ID在上篇文章后面留言说:

热钱流入是为了追逐资产泡沫,根本不在乎那一点利息。加息能降低资产泡沫的程度,遏制热钱的流入。

现在的问题就是,加息真这么好,怎么只见提存款准备金率?

这个设问句很傻很天真。各位觉得07年港股直通车为什么被叫停,而且一直停到现在,以至于正式取消?为什么QDII的审批一度“暂停”17个月,到现在还是以挤牙膏的速度推进?为什么即使在浙江,民间金融也被卡得那么紧?为什么对待小产权房总是严上加严,土地改革死不松口?又为什么非公36条永远是一张画饼?

换个角度再来想。中国股市何以能在当年极端严峻的政治气候下启动?莫非真是像朱镕基说的,要向世界展示中国政府继续改革开放的决心?信这话,你就输了。假如这就是主要的理由,就算朱市长真这么想,北京的大佬们也不会放行。不然后来的反和平演变算展示哪门子决心啊。说来说去,搞股市还是要为国企圈钱,啊对不起,输血。这一点二十年来从没变过

顺着这个思路,前面的一连串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你要是能把钱轻松投进港股、美股,或者光明正大地贷给民企,又或者按市价购买土地给了农民,那政府,还有作为共和国长子的权贵资本可怎么敛财呢?我们英明神武的中央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地限制老百姓的投资渠道,好让国有银行体系利率再低也能继续吸纳存款,进而让它们的主要客户——国企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能靠低息贷款苟延残喘,顺便还能收点铸币税。

不想存银行?那也没关系,你能做的基本也就是买房买股票。买股票上面说了。买房也无非就是把捐款对象从国企改成了地方政府。这层铜墙铁壁算不上严丝合缝,但完全可以说大局始终在肉食者掌握之中。任谁坐在他们的位子上,恐怕都会舍不得放弃超低廉的融资成本这块肉,迟迟不肯加息吧。

2010年5月12日星期三

小朋友真可爱

一个叫“风之魂”的ID到上篇谈加息的那段牢骚后面评论说:

考虑到人民币的预期升值呢?

我当然早就考虑到了。但是:

  1. 可预见的将来,人民币升值的可能性很小;
  2. 即使升值,在较浅的层次上,这也和加不加息没关系;
  3. 在深一点的层次上,不能说关系,但别的因素还是会压倒利率问题。什么问题?懒得废话,自己想去。

其实,我怀疑这位小朋友连第二点都没想到。谁让中国孩子那么缺乏逻辑教育呢?

笑死人了

有人(其实是很多人)说,不能加息,否则会刺激热钱流入。现在一年期存款利率是2.25%,CPI同比是2.8%,往后也没听说有机构预测会降低的。就算央行下猛药,一次性加息54个基点,往前看也没跑赢CPI,往后看要让储户战胜通胀更是远远不够。敢情在某些人眼中,洋人着急上火地把钱塞进来,就是为了放在我们的银行里等着享受负利率的。

2010年5月9日星期日

语感

语感这东西很有意思。它关乎言说,而又往往难以言说,甚至不可言说。不知你们是否能读出下面两句的区别:

  • 我已经不再是我
  • 我已不再是我

我觉得二者有区别。更有趣的是,我的感觉与黄灿然讨论一首诗的戴望舒译版和北岛译版时的论断相同:

戴译“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北岛把“已经不再”改为“已不再”,这原也是不必深究的,但不妨顺便指出,北岛一字之改,看似更简洁,实则忽略语气:在上下文里,戴译的意思是被动的,即“我多么希望不是这样”;北岛译的意思是主动的,即“这正是我希望的”。

但有人就不同意

我不知道在“已”和“已经”之间做出这样的区分,有什么现代汉语语法研究上的根据。如果还只是黄先生个人的“口感”,那么我在这里不得不提醒自我反省的必要。

“口感”或者说语感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词语的微妙差异只能意会,无法解释和传达。通者心领神会,不通者嗤之以鼻。但大可不必争辩,也争辩不出什么来。

而有时翻译中用词的不同又完全可以讨论。万俊人译《政治自由主义》,将reasonable和rational分别译为“理性的”和“合理的”,与包括何怀宏在内很多人的惯常用法刚好相反。我的理解是,reason意味着可以他人所能理解的方式和逻辑去解释或argue什么,所以reasonable暗含推己及人、通情达理之意,与中文“合情、合理、合法”里的“合理”相恰。至于rational,经常与冷静有效地解决问题之类的情境有关。对经济学稍有了解的读者也不会不知道,“理性(的)”是rational最常见的译法。万俊人的选词是值得商榷的。

2010年5月4日星期二

来自《信息窄化?》的评论

amos在我那篇文章后面评论道:

前不久看到关于Gentzkow研究的报道,粗略看过一遍他们的paper,是一个非常好的尝试。但是也感觉还是不足以下个定论,也许这方面陆续会有更多新的研究。Sunstein的书是很多年前读的,当时不太注意实证研究这方面。不过不论网络是否促成群体极化,中国的GFW在这方面恐怕只会推波助澜。另外注意到,Sunstein07年出了Republic.com 2.0,据说内容翻新不少,专门用了一章篇幅讲blog。

去看了下新增的这一章,缺了几页,但大致意思还在。最有价值的当然还是经验研究,而不是作者的凭空推演。可我还是没觉得研究结论有多可怕,至少远没有我读了前面作者的概念性阐述后所产生的想象那么可怕。我相信你们读了之后也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很有趣,里面提到了Tyler Cowen的博客,将其作为优秀博客的典范。

至于amos提到的GFW,恰好是对网络的限制和反动。它对中国网络极化的推动,与信息自由流动的作用相抵牾。所以“推波助澜”这个词用得欠妥。但他提供的信息是很可贵的,所以我特地放在这里。我想这个博客的读者应该看得出,我也希望像书中赞赏The Volokh Conspiracy, BalkinizationMarginal Revolution等博客时所说的,take account of reasonable counterarguments,做一个有价值的博客。

Update: amos的新评论:

哈哈,继续说说不一样的看法,促进贵博的多样化。Gentzkow的研究是针对网络新闻阅读。正如你在前文所引用的那样,他在文中把网络新闻阅读和现实生活面对面交流作比较,说前者隔离度显著低于后者。然而,这两者并非online和offline的对应物,传统新闻阅读才是前者的offline对应物。后者的online对应物应该是Social network service的网站或软件,例如facebook, msn,等等。我猜想,这些online社交网络的隔离度恐怕还是要高于现实生活面对面交流。

2010年5月3日星期一

高盛ABACUS

昨天找了点资料来看,基本同意这么个说法

Nobody here is investing or hedging in any robust sense of the words. This SCDO serves as a complex credit derivative to intermediate two (or more?) pure speculators.

所以看到辉格写的《金融对赌不是无价值交易》,我就有点不理解。话头是克林顿对高盛案的一番评论:“我不能肯定高盛触犯了法律,但我确实认为,这项交易不具备潜在价值。”辉格说“克林顿的言论,清晰而准确的代表了许多人对金融问题的看法,其表述也相当理性和公允,然而很不幸,它是错误的。”

我不觉得克林顿的话有什么问题。这个伟大的政客毕竟不是贝鲁斯科尼或内贾德,即使管不住自己的拉链,还是能管住舌头的。就连他当年那句经典的“I did not have sexual relations with that woman”,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口活不算数。这次也一样,他说的是“这项交易”。为谨慎起见,我去找了原文。克氏确实是这么说的

I’m not at all sure they violated the law, but I do believe that there was no underlying merit to the transaction and that’s what I think we need to look at.

彭博社这篇报道继续写道:

He said “too much of this stuff has no economic purpose,” while also saying he backs farmers’ “fundamentally different” use of derivatives to protect themselves against poor harvests.

也就是说,克林顿并不反对那些真正用来对冲风险的衍生品交易,只是反对高盛这种纯粹的赌博。其实本来为这种交易(不包括交易中可能出现的欺诈)辩护很简单,它只是big boys之间的游戏,没什么外部性,权利、自由之类的挡箭牌很好用,顶多来两句自由应是否定性的或者法不禁止不为罪之类的套话。可有人非要从功利角度考量,那结论就没准了。谁能先验地说,自愿交易的结果一定比禁止它要更好或更有效率?

正如我们上面看到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克林顿对传统的对冲交易或保险合约存有敌意。所以辉格拿诸如生猪期货合约之类的衍生品来反驳克氏,完全打错了靶子。他那衍生品创造流动性的美妙故事,在以ABACUS为代表的,缺乏活跃市场的定制化衍生品这里也不存在。并且无论事后还是事前,都很难看出,把近百个本已是不知多少笔住房抵押贷款打包的RMBS再度集中起来,基于该组合向区区几方发行信用违约掉期,能实现什么“价格发现”功能。没错,“在赌场赌博中,不确定性是人为制造的……在金融对赌中,参照事件是外在的,无论你是否去赌它,其不确定性都会存在”,但在这笔交易中,参考组合的不确定性都是交易各方自找的。自找的也行啊,玩期货的大多如此,可他们也没能像期货投机者那样去竭力收集、分析信息,将信息体现于每日的价格中,从而促进信息流动,提高市场效率。这么复杂的玩意儿,没点致命的自负,怕是谁都不敢说自己能真正掌握吧。而如果一个交易听起来像赌博,看上去像赌博,除了赌之外也没有其它功用,那它就是赌博,完全不是别的什么。当然,是否应该禁止某些赌博,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2010年5月2日星期日

《政治自由主义》及其它

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中对《正义论》的思想做出重大修正,几乎完全放弃了第三部分“目的”中精心编织的道德哲学。虽然只有一处注释提及迈克尔·桑德尔,但罗尔斯在书中不断强调原初状态只是一种“代表设置”(device of representation),显然至少部分目的在于避开桑德尔在他的著作《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及论文《程序共和国和无牵无挂的自我》里对the unencumbered self这种先验主体的批评。不过他无法抛弃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因为如果要在当代重新构建社会契约论,就必须说明,此一契约如何公平,而这仅仅靠各方的同意无法证成。各方的利益可能冲突,议价能力也不同。若从现实出发,社会契约的内容将争讼不已。必须剥离影响契约公平性的条件,将各方置于同等的地位,也就是说,无知之幕的后面。非如此不能达成共识。只是,与《正义论》不同,《政治自由主义》中的重叠共识仅限于政治领域,与道德领域无涉——那属于各完备性学说充塞的空间。

但这一点还是没能博得桑德尔的认可。《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再版时他加上了《对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的回应》一文,指出,将道德与政治截然分开是不可能的。他用到了两个例子,都是美国发生过或发生着的重大政治和社会争议,一是奴隶制,二是堕胎。也许是过于愚钝,我不太理解桑德尔为何用这两个例子来佐证道德与政治之不可分。在我看来,它们即使能够合格地成为罗尔斯学说的反证,也不是特别好的例子。

南北战争前南方白人是否拥有能够支持奴隶制的完备性学说,这很可疑,但不是大问题,因为罗尔斯假设民主社会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学说或信仰。但罗尔斯也对完备性学说做出了限定,一再强调他的多元论是理性的(reasonable)而不是简单的。他专门讨论了“理性的”与“合理的”(rational)之间的区别。理性要求我们尊重、信赖他人,遵守那些同样适用于他人的原则和标准。否则我们无以共存于同一社会。而蓄奴者们很明显地违背了理性标准。一个理性多元的社会不可能容纳这么一元。我很可能是错的,但我确实看不出,这与罗尔斯主张的道德和政治的分野有何瓜葛。

至于堕胎问题,也很难简明清晰地说,天主教徒和女权主义者是因为不能超脱各自的道德学说而无法在政治领域达成重叠共识。他们的基本分歧在于,胚胎是不是人,它们是不是自由而平等的个体。这是个道德而非政治问题吗?我也不知道。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桑德尔关于道德与政治是否可分的质疑本身是无稽之谈。这很残酷,也不是个很难做出的批评,可的确很真实。

对《正义论》的回应包括但远远不限于《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自由主义与正义的局限》、《追寻美德》、《正义诸领域》和《政治自由主义》。这些是几乎没有道德哲学基础的我几个月来努力阅读的,除了《追寻美德》。艰涩无比的《正义论》是我个人阅读史上阅读速度最慢的一本书。我得说,有时甚至比平时读英文更慢。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说自己读懂了哪怕一半,尤其考虑到读第三编“目的”时,此前一直逐字逐句硬啃的我跳过了不少节。我也没能被《正义诸领域》所触动,总觉得沃尔泽写的是个超长篇时评,虽然他开门见山地说根本就没打算写一部超越时代和地域的著作。这都说明,我只是刚刚跨过了政治哲学入门的门槛,需要学习的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