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4日星期日

平等、福利与慈善

按:这是数周前围观几个朋友参与的一场争论时产生的零碎想法的汇总。因为争论一方有两个我很烦的文氓装屄犯,所以未加入,只是在看到他们大放厥词时随手记一笔,最后将那些断片捏成下面这篇东西。这么做的代价就是让它读起来草率而凌乱。我希望诸位能理解。

先来个无奖竞猜:下面这段话是谁说的?

一种为了奖金赛跑的例子常被用来讨论机会平等。某些人的起点比另一些人的起点更靠前的赛跑是不公平的;同样,某些人被迫背负重物或鞋里放石子的赛跑也是不公平的。但生活并不是一种我们都竞争获取某人定的一份奖金的赛跑,并没有任何统一的、由某人裁判速度的赛跑。相反,生活是不同的人在分别给别人以不同的东西。那些给予者(时常是我们每个人)通常并不关心应得的问题,不关心对方所克服的障碍,而只关心我们实际上要得到的东西。没有任何集中的过程来裁判人们对其机会的使用,这也不是社会合作与交换的目的

不,这不是有人在拙劣地模仿我写的《一个拙劣的比喻》,而是来自《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这再次证明阳光之下并无新事。不过在没读过此书时就能和大师想到一块去,我得说,我稍带无耻地感到了一丝英雄所见略同的荣幸。

有的社会主义者说,不能将自由强加于希求福利的人们。这让人想起维基百科上的罗素悖论

设性质P(x)表示“x∉A”,现假设由性质P确定了一个类A——也就是说“A={x|x ∉ A}”。那么现在的问题是:x∈A是否成立?首先,若x∈A,则x是A的元素,那么x具有性质P,由性质P知x∉A;其次,若x∉A,也就是说x具有性质P,而A是由所有具有性质P的类组成的,所以x∈A。

那么自由呢?如果自由只是诸价值之一,与什么民主、平等、福利并列,选择这些价值的自由又是什么?显然这是两个层次的自由,社会主义者没能区分清楚。诺奇克在《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的第三部分中设想的乌托邦是个解决方案:要求福利的社会主义者们大可聚在一起,组成自己的共同体,不必强迫热爱自由的人们,后者的自由也不需要前者给予。当然,前提是大家在最弱意义上的国家中共享和平与迁徙自由。现实中,这可以靠联邦主义或至少是财政联邦主义来部分地实现。

接续洛克,诺奇克反对福利国家的推理大致是:我拥有自己的身体,我有权利,而他人无权利,使用我的身体。我不是他人的奴隶,他人无权强迫我劳动。而如果国家强制进行所谓“再分配”,从我这里拿走一部分我劳动所得的财物,就等于强迫我劳动,也就等于使我成为他人的奴隶,这也与“每个人都必须作为目的而不仅仅作为手段来对待”的康德式道德律令相悖。

社会主义者们说,自发的慈善行为无法保证所有需要救济的人都能得其所需。说得没错。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得到保证。我们不需要引用休谟,不需要谈论太阳明天是否会升起或者有没有黑天鹅,不需要说什么一切因果关系都是幻觉,存在的只是不同的概率。只需要一个类似的例子。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同时也没有太多人反对粮食市场化。在一个充分去国家化的粮食市场中,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即某一年,大部分农民都对市场判断失误,将他们的农地改作他用,以至于当年的粮食产量加上所有储备都不足以在下一季之前养活全部人口。那么这种可能性,是否可以成为农地国有化的理由?

我猜想社会主义者们会说,这个例子举得不好,民间慈善不能覆盖全体待救济人群和粮食危机的可能性相差太大,属于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这是前者必须由政府负责的原因。对此可以有几种批评:

  1. 他们的头脑被现状的暴政(the tyranny of the status quo)俘获,对民间慈善项目被政府福利体系“挤出”的事实视而不见,丧失了摆脱政府控制的想象力。往深里说,这是对人类同情心的不信任,甚至蔑视。
  2. 假定私人慈善确实不足,需要政府福利。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问,政府福利何以可能?如果是在非民主社会,需要肉食者的良心发现,待救济人群才能有点遗下的残羹剩饭。先不讨论这个。如果是在民主社会,就需要大多数人民的同意。问题在于,如果大多数人民真诚地愿意提供救济,那么除非他们自己家也没有“余粮”,或者“余粮”不足——那将是怎样一个衰败的社会啊——否则他们完全可以通过私人慈善项目解决问题,没必要走集体行动这条路。
  3. 更深一层的讨论,是把慈善作为公共品进行经济学分析,得出私人慈善注定达不到社会最优水平的结论。但那只是新古典经济学一如既往的,建立在抽象“代表性”个体所谓“需求曲线”或“效用函数”之上的超现实主义产物。模型是用来帮助我们理解和解释真实世界,而非来替代后者的。别忘了萨缪尔森和科斯的灯塔之争。如果人人都同意,同胞冻饿而死绝对不可容忍,那么社区中的人们决不会对困难户袖手旁观。而若为他们解决了温饱问题,达不到模型吐出来的所谓“社会最优水平”又如何,既然那已不再是我们的良心无法承受之重?

真正的自由主义者们明白,平等是不可得的。我们每向经济平等迈出一步,都会把更多惊人的权力赋予当权者,让我们的法律体系更多地丧失人人平等的原则,更多地将人们区别对待,从而在政治平等上倒退十步。自由主义者们并非一定要与政府福利死磕到底,他们懂得政治妥协的伟大价值。但他们坚决反对把充斥着强制、腐败、懒惰的政府福利,披上“权利/正当”的玫瑰色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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