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27日星期六

继续整理回复

昨天那个转帖后面又有了不少回复。我也有进一步的回应,稍作整理,再加点东西,放在这里。都是随便写写,诸位不要太较真。

首先必须指出,无神论和诸宗教一样,是种信仰。无神论不等于科学,但紧紧地依靠科学,相信世界就是科学告诉我们的那个样子,没有别的。自休谟到波普尔之后,对科学的崇拜已然收敛了许多。一般认为,科学知识只是尚未被证伪的假说,不能说它们是实在的。而科学需要一个前提性的信念,即科学知识普遍适用,不会有真正的超自然事件,比如耶稣复活。不秉持这个信念,就不要搞什么科学研究了。但这个信念作为前提,本身无法被证实为真,只能靠绝对的相信来坚持。这是传教人士的老生常谈,不过无论如何,澄清这一点不应被认为是反科学。

那么好,既然是诸信仰之一,就容易其它信仰产生冲突。很有意思的是,昨天我转这两个帖只是想澄清一下宗教裁判所被妖魔化的事情。然后下面的回复真正和主帖有关的就是Eversint挑出王怡关于布鲁诺的可能有问题的一句话。我说可能有问题,是因为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好吧,如果有问题,问题就是问题,不能像汪晖的粉丝那样为王怡遮遮掩掩。但我还是没有看到对其主要内容真正的挑战。中国的民族主义分子是因为同胞曾被日本人屠戮而积极反日,这尚可理解。但我实在不知生活在政教分离时代的Eversint和布尔费墨二位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对基督教有如此深仇大恨,以至于大部分时间里,我看到的都是二位不顾主帖,热情地反基督教,同时很可能是因为沉不住气,出了不少篓子,与二位平时的表现不符。果然,无神论信仰也完全有可能催生出不亚于基督教徒的护教激情,即使在作为坚定的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的这二位身上亦如是。沃格林的洞察力着实深刻。所以我对Eversint说:

你看,基督教徒没有仇恨你,你先仇恨基督教了。我在某个地方曾看到你自己说要磨砺无神论信仰。说的一点都没错,无神论也是种信仰。而且,在你身上,这种信仰还很强烈,至少比当今大多数基督教徒表现得还要强烈。你说你和布总像这样找机会攻击基督教,是不是也有一点“宗教战争”的味道呢?(虽然“宗教战争”这几个字必须加引号。)苏联前期靠共产主义乌托邦,后期靠国家主义支撑,活脱脱就是祛魅典型呀。至于东正教的复兴,那是解体后的事了。从苏东,从中国,从朝鲜,我看到的都是沃格林观点的实现。无神论当然不是100%导向极权主义。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加上“虚无主义”。……无论如何,我看到的是无神论背景下的极权主义的危害,丝毫不逊于历史上那些教徒们犯下的罪行。

缺什么,不代表都可以补得上。中国人缺理性,也缺信仰。更缺哪个,我不知道。不过缺什么,不代表就可以补。我跟门萨俱乐部的会员比起来,就缺智商,缺得无可救药。要看到理性的失败,或者说唯理主义的失败,是注定的,我们无能为力的。因为人就是有限的,无限的只有神。这不是面对他人的狂妄,是面对神的谦卑。布尔费墨套用我的话反驳说:“无神论者的认同在哪里?那种向上的,对崇高的希冀,不指向神,最容易的指向就是人自身,家庭,以及对社会的爱与回报。”显然,在经历了20世纪之后,这句理想主义话语的苍白无力显而易见。没有宗教,要么崇拜“国家、民族、社会、乌托邦、文明”,要么虚无主义。崇拜在天上的,弄清楚地上建不起天国,就会审慎而行,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偶尔的僭越。崇拜在地上的,现世就可以实现,那他们还等什么?上个世纪的苦难大多如此。

我一直强调政教分离是政(府)教(会)分离,是单向的。不是宗教不能影响政治,而是政府不能干预宗教事务。而且,宗教的确不是像萝卜白菜那样,纯属主体的选择。因为与萝卜白菜不同,宗教并非“我之所有”,而是“我之所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选择萝卜白菜那样选择宗教。基督徒喜欢说,信教不是他们选择的,而是神拣选了他们。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不理解“拣选”的意思,将其作世俗化的理解,说明很可能没有过宗教体验。)像“我认为对价值的选择(评价),绝对的、无条件的先于价值本身”这种话,这就是预设了一个光秃秃、赤裸裸的超验主体的存在,预设了作为占有主体的自我与其目的的区别和分离,以及主体对目的的优先。这一点不是不可以推敲的。它忽略了某物可能是我之所是而不仅仅是我之所有,而我能够通过认识自我,了解到它,进而发现自我的界限。

我不太愿意对宗教作实用主义的理解,所以我一直不想判断回到宗教是不是治愈狂热和虚无的药方,或者说,像人们永远在争论的那样,是现代性的替代方案。似乎施特劳斯学派倒是当仁不让地这么说,这么做的。自己不信,反用其来牧人,这才是狂妄啊。

对了,其实仇恨基督教的朋友们可以去读一下阿马蒂亚•森的《身份与暴力》。森同时反对以下两种观点(以伊斯兰教为例):

  • 911恐怖分子就是穆斯林的代表。911以来的战事都是文明间不可避免的冲突。
  • 911恐怖分子不是真正的穆斯林。真正信仰伊斯兰教的都是爱好和平的人们。

也就是说,是否是恐怖分子,不能被简单地归结为宗教认同决定的本质属性。关键是你在认清自己的诸种身份认同之后,在特定场合选择以哪种示人,又因之做了些什么。借用西闪书评中的概括就是:

人们的身份存在着具体的限制条件,历史、文化、语言、政治、职业、家庭等等,它们都限制着人们,使得人们无法任意获得任何身份。但是,人们是否拥有对自己同时具备的不同身份的选择权,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我想,无论我们有何种信仰,达成这样的共识,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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