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1日星期四

××价值和××史价值

也许是受早年所读昆德拉小说及他相关文论的影响,我衡量小说优劣的标准,是看它是否写出了人性中的隐秘、幽微、悲怆,或不羁、谑浪、荒谬之处,是否将我们带入了人之为人所无法摆脱的终极疑惑与困境,是否沾有那么一点断裂、疏离,甚至形而上的诗意。而这与作者的政治立场无必然联系。所以我会欣赏鲁迅的《故事新编》,而对Ayn Rand避而远之。也所以,我从不认为1984是一部多好的小说。

事实上,昆德拉本人对1984就有严厉的批评

它是小说吗?它只是乔装成小说的政治思想;清晰而正确的思想,但它被它的小说伪装弄得变了形,是它的小说伪装使它变得不准确,不确切。假如说,小说形式模糊了奥威尔的思想,那么它反过来是不是也给了它什么?它是不是照亮了社会学与政治学均无法达及的人类生存环境的秘密?不:环境一人物在作品中均平淡无奇得如一纸告示。那么,它不是至少还算得上美好的想法的普及?也不是。因为思想一旦小说化了便不再以思想的形式行事,而恰恰是以小说的形式行事,在《1984》中,思想是以糟糕的小说的身份,以一部糟糕的小说所能散布的一切流毒的形式行事的。

奥威尔小说的流毒在于,它将一种现实无可挽回地缩小在它纯政治的范围内,而且只局限在这一范围内的否定面上。我拒绝这一龟缩,尽管它一再借口说此举有利于与可恶的极权主义作斗争,是有意的宣传。

当然,紧接着的话有些过了:

奥威尔的小说自身就构成了极权精神的一部分,构成了舆论宣传精神的一部分。它讲一个可恨的社会的生活缩减(并教人缩减)成了它的罪孽的简单罗列。

对此,我赞同止庵针对昆德拉的这一批评,为奥威尔所作的辩护

无可否认,这是一部政治小说。在承认《一九八四》的确“将政治性写作变成一种艺术”的同时,不必在它与其他写作目的完全不同的作品之间一比高下。 

这也与我前面谈《盛世》时的看法一致——没有可比性。与小说不同,政治批判的功利性不会伤害到奥威尔同样剑指政治的散文。散文是足够宽广的容器。

如果不局限于政治性,还可以看到,诸如凯鲁亚克的《在路上》等作品,也没有太多值得让我们普通读者读上第二遍的价值。这部史上最标准的流水帐,只是以其与内容高度统一的风格,让人喘不过气地跟随主人公们莫名狂飙突进,最后什么也不会在你脑袋里剩下。亨利米勒亦然。在他们之前碰巧没有人写过这样的书,仅此而已。可以认为这些小说徒具文学价值,欠乏文学价值。

再把视野放宽一点。天才顾准在逼仄而孤独的环境中写下的反思,在今天得到的更多是叹息而不是研习,这没什么不对。孟德斯鸠前不如洛克,后不像托克维尔那样,在思想史家之外的人群中依然有持续、大量的阅读和讨论,也是理所应当。这些是只有思想价值,而以当下的标准看来缺少思想价值的例子。我之前偶尔提及某些书不必去读原著,基本都出自这一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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